马车轱辘碾在青石板路上,一路颠颠簸簸,果然还是没有柏油马路来得平稳啊,陆景珩忍不住吐槽道,下次抽空搞个水泥?
车厢里面铺着厚厚的毡垫,坐起来还算舒服,就是空间闷得慌,一股子淡淡的檀香绕在鼻尖,闻久了脑袋有点发沉。
陆景珩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脑海里一堆关于噎膈、食积、肺壅的医案卷宗哗哗翻来翻去。
理论看得再多,终究是纸上谈兵,没见到真人之前,谁也不敢把话说死,他心里也没底,万一老夫人的症状和书上记载的对不上,那今天这一趟就得当场抓瞎,拿当朝王爷老母亲抓瞎,想想就刺激。
马车跑了约莫小半个时辰,速度慢慢降下来。
外面传来护卫低沉的喝止声,街上行人纷纷避让,不用看也知道,这是快到靖王府地界了,万恶的封建主义啊。
“嘎吱!” 车轮停下。
车帘被人从外面掀开,刺眼的日光一下子照进来,一个身着青绸袍的王府管事弓着身子站在车外,态度算不上热络,礼数倒是挑不出毛病:“陆公子,到地方了,请下车。”
陆景珩弯着腰钻出马车,脚刚踩地面,腿因为一路颠簸,微微发麻,踉跄了一小下,管事眼角飞快扫了他一眼,眼神里藏着几分审视。
也难怪人家会这样。
一个痴傻了三年,刚刚才恢复神智的世家公子,跑来王府给老夫人看顽疾,换谁心里都得打个大大的问号,玩儿呢?
“周猛,你在王府外等我。”陆景珩说道。
“好的,少爷。”周猛点头道。
王府院墙又高又厚,朱红大门气派十足,进门之后一重又一重院落,回廊曲折,假山池水错落排布。来往的丫鬟、侍卫个个脚步轻得像猫,几乎听不到多余的声响,整个王府安静得有点压抑。
管事一路在前领路,嘴上简单交代几句:“陆公子,世子已经在偏厅等候,老夫人这病来得蹊跷,前后请过来的大夫不下七八位,汤药吃了无数,喝下去没片刻便要呕吐,水米都很难往下咽,如今身子已经耗得很虚,待会儿见到世子,说话还望公子慎重。”
这话听着是提醒,实则也是敲打。潜台词很明白:要是搞砸了,后果不好看。
陆景珩随口应了一声:“晓得,我心里有数。”
继续穿过两道月亮门,终于到了待客的偏厅,厅中端坐着一位年轻公子,一身月白锦袍,腰间系着玉扣,面容温润,嘴角噙着一点浅浅笑意,正是靖藩王世子萧景璿。
看着温文尔雅,眼神却透亮,什么事都看在眼里,模样和自己一样俊俏,古代的男子都如自己这般好看的吗?
见陆景珩进门,萧景璿站起身,没有摆宗室世子高高在上的架子,抬手做了个请坐的手势。
“陆公子,久仰。”
陆景珩依礼拱了拱手,顺势坐下。
厅里还坐着两位头发花白的老医官,脸色都不太好看,眉头拧成疙瘩,看陆景珩的目光带着几分怀疑,其中一个捋着山羊胡的老大夫,上下打量他一番,忍不住开口:
“听闻陆公子先前瘴气侵体,痴傻三载,刚刚才清醒过来,不知公子师从何处,研习岐黄多久?”
这问题挺尖锐,摆明了不相信一个刚 “痊愈” 的世家少爷懂医术。
陆景珩也没扯什么玄乎的师门,坦然说道:“谈不上师从哪位先生,平日里闲来读了不少医书,谈不上医术高明,顶多也就是能看懂几分病案。今日过来,也不是说手到病除,只是帮着参详参详。”
老大夫听完,嘴角抽了抽,明显不太信服,却也没当场直接发作。
萧景璿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打了个圆场:“陆公子既然来了,便一同去内院看看祖母吧,情况拖不得了。”
一群人起身,往内院寝房走去。
屋子里面静悄悄的,淡淡的药味弥漫在每一个角落,床榻上躺着一位老妇人,脸色蜡黄枯瘦,眼眶深陷,嘴唇干裂。整个人虚弱得很,闭着眼,时不时会咳嗽两声,一咳就牵扯胸口,难受得身子微微蜷缩。
床边地上,还摆着好几碗没喝完的药汤,黑漆漆的药汁,闻着苦涩厚重。
伺候的侍女小声回禀:“回世子,方才又试着喂了小半碗汤药,没一会儿就尽数吐出来,连温水都咽得费劲。”
萧景璿的脸色沉了几分,看向旁边两位老医官:“诸位,还有别的法子吗?” 几位老大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是一脸为难。
“老夫等已经轮番换过数套方子,或是降气,或是滋补,一概无效。老夫人肺气壅塞,药石难入,实在是……束手无策。”
这话一说,屋子里气氛更沉重了,所有人的目光,不自觉就落到陆景珩身上。
陆景珩走上前去,没有一上来就号脉,先仔细观察老夫人的气色、呼吸,又问侍女,发病前后的吃喝、睡眠、咳嗽的状态,事无巨细,一点点问清楚。
问完之后,才伸手搭在老夫人腕上,静静感受脉象,脑海之中,图书馆的医书飞速翻动,一条条症状跟眼前的情况一一比对。
不是单纯脾胃虚弱,病根在肺气堵死,上焦不通,所以补品、汤药一入喉,便受不住往外呕,寻常大夫只顾着养胃滋补,等于药不对症,吃再多也是白搭,反而徒增身体负担。
他收回手,站在原地思索片刻。
山羊胡老大夫抱着胳膊,一副看好戏的样子,开口追问:“陆公子,依你之见,该当如何处置?莫不是,你又有什么新奇思路?”语气里面,多少带着点看笑话的味道。
陆景珩没有跟他争辩,直言说道:“老夫人不是脾胃亏虚那么简单,肺气积滞堵在上头,通道不通,不管是补药还是汤药,根本落不到脏腑,喝下去只会反胃呕吐。当先通肺气,把壅塞的那股积痰化开,等能顺利咽下汤水,之后再慢慢温补养身子。一上来就大补,反而害人。”
两位老大夫闻言同时一愣,互相对视一眼,道理他们隐约也想到过,可不敢下猛药,老夫人身子太弱,怕猛药一冲,人直接扛不住。
“那……该用何等药材?” 萧景璿往前一步,语气带着几分急迫。
陆景珩脑子里已经把配伍捋顺,转头看向桌边备好的纸笔,走上前去,提笔开始写方子:麻黄、桔梗、杏仁几味药材,剂量写得明明白白。
写完,把纸张拿起来,递到两位老大夫手里。
山羊胡老大夫目光扫过药方,看见麻黄那两钱的用量,猛地眼睛一瞪:“好大的胆子!老夫人这般羸弱之躯,麻黄居然用两钱!寻常情况五分便已是上限,若是药性过猛,出了岔子谁担得起?”
屋子里瞬间紧张起来,几个侍女吓得都屏住了呼吸。
陆景珩倒不慌,淡淡解释:“寻常羸弱之人,自然只能少量,但老夫人如今肺气堵死,少量药材如同杯水车薪,冲不开这道关口,剂量少了,等于白熬一锅药,当然,风险确实摆在那里。”
他转头看向萧景璿,把丑话说在前头:“世子,方子我写出来了,用与不用,全凭王府诸位医官斟酌。我不逼迫你们一定要采纳,若是觉得太过凶险,直接弃掉这张纸就好,我只是提出一个思路,不抢功劳,也不愿平白背下罪责。”
萧景璿盯着那张药方,手指轻轻敲击掌心。
一边是祖母日日受病痛折磨,各路旧方子全部无效;另一边,这个方子药性峻猛,一旦出事,后果不堪设想。
他沉默了好一阵子。
寝房内,老夫人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浑身发抖,听得人心头发紧。
萧景璿咬了咬牙,看向那两位老医官:“劳烦二位,一同参详此方,仔细权衡利弊。若是可行,便小剂量先煎一份,慢些喂下,随时观察祖母的反应,一旦情况不对,立刻停掉。”
老大夫心里一万个不情愿,可眼下又拿不出更好的对策,只能拿着药方出去核对药材,安排人煎药。
屋子里一下子只剩下萧景璿,陆景珩,还有少数几个贴身侍女,萧景璿长长吐出一口气,看向陆景珩,眼神和方才见面时已经完全不一样。
“陆公子,实话说,我原本以为,你不过是坊间传得神乎其神的痴傻复原,多半是浪得虚名,今日一见,倒是我眼界浅了。”
陆景珩谦虚道:“世子过誉了,我也就是看书看得多一点,运气好,刚好对上了症状,能不能见效,还得看汤药服下之后的情况。”
两人移步走到寝房外面的回廊等候,廊下微风徐徐,院子里的桂树叶子沙沙作响。
萧景璿命人端上来两杯清茶,递给陆景珩一杯:“说起来,褚家退婚那件事,如今临溪府传得沸沸扬扬。”他抿了一口茶,状似随口提起,“那褚家急于攀附武官,行事未免太过难看。”
“这你都知道?” 陆景珩有点震惊,这种大人物平时没事也爱吃瓜?
“街上孩童都知道了,你觉得呢?”不知道为什么,也可能是年龄相仿的缘故,萧景璿总觉得和陆景珩说起话来格外舒畅,陆景珩眼神里没有…嗯…对,是恭敬,对王府的…畏惧。
陆景珩学着古人的模样,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表面的茶叶,笑了笑:“强扭的瓜不甜。”
就在两人闲谈的时候,内院传来侍女一声略带惊喜的呼喊,打破了回廊的宁静:“世子!老夫人方才喝下小半碗药,没有吐!还说……说想要喝点温水!”
萧景璿猛地转起身,脸上压抑多日的愁云,一瞬间散开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