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也没料到,僵持了大半个月的顽疾,就这么被一副看似大胆粗暴的方子撬开了死局。
榻上的老夫人先前水米不进,喝药必吐,整个人枯瘦得脱了形,连呼吸都透着疲惫,此刻服下药汤小半时辰,胸口壅塞的闷堵慢慢化开,气息平顺了许多,还能小口咽些温水,眉眼间终于多了几分温润气色。
屋内两名坐诊许久的老医官,站在原地面面相对,脸上又是尴尬,又是叹服,这会不会显得自己很无能?
这些日子他们轮番斟酌,补气血、固脾胃、养心神的方子换了一轮又一轮,看着稳妥温和,实则不痛不痒,半点解不了病根。说到底,还是被古法医术框住了思路,只敢固本,不敢破局。
反观陆景珩,明明是众人眼里痴傻三年、刚刚清醒的少年,出手却剑走偏锋,一眼看透肺气壅塞的症结,猛药通滞、直击要害,少年猛于虎啊。
萧景璿守在榻边,压在心头多日的大石头终于落地,连日的焦灼忧心一扫而空,转过身看向廊下立着的少年时,眼底的审视尽数褪去,只剩实打实的欣赏。
他缓步走过去,语气真诚,没有半分宗室世子的架子:“陆兄,今日之事,多谢你了。”
换作是旁人,救了王府老夫人,怕是早就喜形于色、洋洋得意,恨不得四处宣扬功绩,可陆景珩依旧神色淡然,倚着廊柱立着,松弛又随意,闻言只是轻轻一笑,端的一副高人模样。
“世子客气了,在下不过是凑巧读了几本杂书,胡乱撞对了路子而已。”
“你也别世子世子的了,我最烦这一套,我痴长你几岁,往后你我抛开身份,以兄弟相称,如何?你也别端着了,我懂你。” 说着,萧景璿就给了陆景珩一个眼神。
一旁随行的王府管事耳朵瞬间竖了起来,心里暗暗心惊,自家世子是什么身份?堂堂靖王府嫡长子,未来的王府继承人,乃是整个大昭实打实的顶层权贵,平日里州府官员、名门子弟想要攀附,连近身的机会都没有,今日竟主动与一介乡绅子弟结拜兄弟,属实是破天荒的殊荣。
陆景珩一脸震惊地看着萧景璿,这世子…看人真准!
他也是第一次接触这种顶级权贵,难免有些忐忑,想着应该维持最起码的矜持,没想到被世子一眼看穿了。
“萧兄慧眼如炬啊!”
“彼此彼此!”
商业互吹在哪儿都不过时,这个世界也一样。
萧景璿好似遇到了知音,临溪府的世家子弟、文人才子,他见得多了,大多稍有才华便心高气傲,整日想着攀附权贵、博取名声,功利之心写在脸上,还要装出一副圣人的样子,他萧景璿都不屑为伍。
萧景璿越看陆景珩越合眼缘,看着陆景珩的眼神,让陆景珩忍不住后背发凉,“这世子不会有龙阳之好吧?” 他缓缓后退半步,和萧景璿保持了一定的距离。
同时脑子里也想开了,在临溪府,这等于和世子拜把子了,往后这临溪府自己岂不是能横着走了?远胜过自己打拼十年,有这层关系在,往后陆家立足市井、经商立业,便是多了一层最稳妥的靠山,寻常麻烦根本无需忌惮,果然,只要大腿抱的好,人生弯路走的少。
这种好事,根本没必要矫情推辞。
“陆兄,既然是自家兄弟,往后在临溪地界,遇上什么难缠的人和事,尽管报我的名字,别的不敢说,护你一家安稳,我还是能做到的。”
交情归交情,恩情归恩情,萧景璿分得极清,从不玩空口画饼的虚套路。话音落下,转头便对管事吩咐:“取酬银来。”
管事不敢耽搁,片刻后便提着一只沉甸甸的素色锦袋归来,双手捧着呈上,锦袋收口紧实,入手沉甸甸的,不用细看也知道,里面的银两分量极足。
萧景璿随手递向陆景珩,语气坦荡直白:“陆兄,这是王府的谢礼,也是我这个做兄长的一点心意,不拿就是看不起我啊。”
陆景珩低头看着这鼓鼓囊囊的锦袋,眼底闪过一丝真切的心动,心动归心动,表面的礼数还是要做足。
陆景珩连忙抬手虚挡,脸上摆出一副谦和推辞的模样,语气诚恳得体:“萧兄这就见外了,你我既已兄弟相称,长辈身子好转,乃是分内应当,区区小事,怎好再收酬劳?这银子,我万万不能拿。”
嘴上说得义正辞严、淡泊名利,手上的动作却半点不拖沓,不等萧景璿再劝,他指尖轻轻一勾,稳稳接住锦袋,顺势往怀里一带,行云流水般揣到身侧,扣紧袋口,生怕一不小心掉了半分。
整套动作一气呵成,嘴上的客气话还没说完,银子已经彻底落袋为安。
一旁的管事垂着头,死死憋着笑意,肩膀微微发抖,混迹王府多年,他见过无数故作清高、口是心非的读书人,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坦荡实在的少年。
萧景璿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我果然没看错人。”
他见惯了世人的虚伪矫饰,要么贪财却故作清高,要么慕权却假意淡泊,扭捏作态让人厌烦。可陆景珩不一样,通透直白、不装不演,懂人情、知进退,嘴上守着礼数,心里活得坦荡。
萧景璿指着他,笑意满满,语气带着几分打趣的宠溺:“你啊你,嘴上推得比谁都干净,手上接得比谁都快,半点不吃亏。”
陆景珩丝毫没有窘迫尴尬,坦然一笑,大大方方承认:“萧兄说笑了,主要是兄长给得实在,我实在没理由推辞。”
“同道中人!”萧景璿闻言,连连点头:“大丈夫立身于世,本就该坦坦荡荡。钱财从不是俗物,是立身成事的底气。”
这一刻,陆景珩心里彻底安稳了。
穿越至今,退婚的憋屈、痴傻的污名、初入异世的惶恐,尽数烟消云散,如今手握五百两纹银,身傍王府世子的人脉靠山,说句不客气的,舍我其谁?
两人又在廊下闲谈片刻,天南地北、市井风物、处世见闻,越聊越投机,萧景璿久居王府,日日被规矩礼数束缚,接触的尽是恭谨逢迎、功利算计之人,难得遇上陆景珩这般通透坦荡、不装不伪、说话舒服的性子,只觉格外对味。
眼看天色渐渐暗下,城中酒楼画舫灯火尽燃,萧景璿当即笑着抬手拦住了准备告辞的陆景珩。
“陆兄今天帮了这么大的忙,走,今晚设宴群玉苑,咱兄弟俩不醉不归!”
“备车群玉苑!”不等陆景珩说什么就知道对管家吩咐道。
陆景珩见状连忙摆手,笑着推辞:“萧兄,天色已晚,家中父母整日牵挂,我还是早些回府报个平安为好。宴饮之事,改日再说便是。”
他倒是不怯应酬,只是刚从王府出来,天色入夜,家里一家人还悬着心等着他回去,贸然赴宴着实不妥。
萧景璿哪里肯放,上前一步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亲昵又霸道,完全是兄弟间的随性模样:“些许小事,何须挂怀?我让管事派人去陆府知会一声,告知伯父伯母,你与我同游小酌、平安无恙,保管家人安心。”
“今日你我兄弟初识,大喜之日,必须痛饮一场!”
萧景璿眼底兴致盎然,难得遇上合心意的人,索性放开所有规矩:“今夜不谈医术、不谈权势、不谈俗事,只聊风月闲话!”
话说到这份上,热情直白又真诚,半点强行拿捏的架子都没有,陆景珩再推辞反倒显得生分。
他无奈一笑,拱手应下:“既然萧兄这般盛情,那景珩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这才对!”
萧景璿朗声大笑,心情愈发舒畅,和陆景珩勾肩搭背地往外走,步履轻快,全然不顾宗室仪态。
王府外,周猛还在等着自家少爷,突然看见少爷和一个年轻人并肩从王府走出来,俩人说说笑笑,甚是亲热…不对,甚是活络。
“少爷……”没等周猛说完,萧景璿抢先道:“你家少爷要去赴宴,你先回陆府吧。”
在得到陆景珩确认的眼神后,周猛满脸疑惑地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