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玉苑,一听就不是什么正经地方。
只听名字,就知道这里大抵和怡红院啊,丽春院之类的差不多,雕梁画栋,临水楼阁,灯火勾人,怎么看怎么像风月场子。
陆景珩心里暗自犯嘀咕:这萧景璿这厮看着温文尔雅、正气翩翩,没想到私下里居然这么会玩,刚认完兄弟,转头就带自己逛青楼,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心里不由得又高看了几眼。
还有,这世子出门都不带狗腿…不对…打手…不对,应该叫护卫,都不带护卫的吗?这古代治安看着也不怎么样,街上闲汉地痞不少,万一出门遇到碰瓷的、拦路找茬的,俩人手无寸铁,难道要靠颜值讲道理?
思绪纷飞间,马车稳稳停稳,两人并肩站在了群玉苑门口,陆景珩抬眼望去,眼前的景致和自己印象里电视剧的青楼画舫几乎一模一样,果然是带我逛青楼。
临水而立的两层楼阁,飞檐翘角挂满彩灯,暖黄灯火映得整栋楼流光溢彩,楼下河水潺潺,画舫轻摇,晚风一吹,带着淡淡的脂粉香和酒香,氛围感直接拉满。
陆景珩嘴角微微抽搐,心里直呼完蛋,不知道现在拒绝还来不来得及,自己两世为人,正经恋爱都没怎么谈过,妥妥纯情少年一枚,至今还是个雏,这要是真进了风月场所,万一进去了被人看出点什么,多尴尬啊。
没等陆景珩多想,耳边就传来了萧景璿故意压低的声音:“陆兄,等等进去以后,切记不要叫我世子,叫我萧兄即可。”
这点人情世故陆景珩自然是懂的,人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逛青楼哪能上来就说我是靖王府世子?跟个傻缺似的。
说实话,活了两辈子了,这还是陆景珩第一次逛青楼,心里面还是有点小激动的,还有点疑惑,不对啊,按理来说这种地方,门口不都得站着几个衣着轻薄、妆容艳丽的姑娘,摇着手绢娇声招揽客人吗?就是那种“来啊,大爷…来玩玩嘛…”
正想着,就被萧景璿拉进了群玉苑的大门,一个看不出年纪,但脸上刷了厚厚一层粉的女人立马迎了上来:“哎哟喂,这位不是萧公子吗?您这可是有些时日没来了,今儿个是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闻言陆景珩一愣,合着这位表面温润如玉的世子,没想到还是这里的常客,高玩啊。
萧景璿懒得跟她寒暄客套,语气随意:“闲话就不多说了,我这位兄弟是头一回来,你好生安排妥当,别怠慢了贵客。”
说着,随手掏出一锭沉甸甸的银锭子,随手一抛,稳稳落在妇人手中。那动作潇洒利落,透着不差钱的松弛感。
不是,我说,古代逛青楼这么直接的吗?半点铺垫、半点娱乐项目都没有?直奔主题?这速度快得让人猝不及防。
他忍不住小声问道:“萧兄,你怎么看出来我是第一次来的?”
萧景璿闻言转头,眼底带着几分打趣的笑意,目光意味深长地在他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莫名在他拘谨的站姿上顿了顿。
“陆兄,为兄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是不是第一次来,一眼便知。”
就这一眼,陆景珩瞬间浑身一僵,菊花微微一紧。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这厮绝对不是什么正经好人!
明明说好的兄弟小酌、不醉不归,正经吃饭喝酒,怎么转头就直奔风月局,还一副洞悉一切的戏谑模样?
陆景珩心里疯狂腹诽:我堂堂九年义务教育下的五好青年,纯纯来赴宴吃饭的,谁要搞这些莺莺燕燕的名堂的?简直有辱斯文!
面上却只能故作淡定,勉强维持斯文:“萧兄何出此言?我只是素来不喜喧闹风月场合罢了。”
萧景璿看着他略显窘迫的模样,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拍了拍他的肩膀解释道:“陆兄,你怕是想歪了。”
“想歪?”陆景珩挑眉装傻。
“哈哈,看来你是真误会了。”
萧景璿朗声一笑,随即指着院中往来的文人墨客,缓缓解释:“这群玉苑看似是风月楼阁,实则是咱们临溪府顶有名的风雅聚集地。城中大半文人秀才、世家子弟,闲暇时日都会聚在此处,吟诗作对、把酒论道、切磋文采,绝非你想的那般腌臜低俗之地。”
陆景珩闻言一愣,随即轻咳两声,掩饰自己方才的龌龊想法,尴尬无比。
懂了,彻底懂了。
古代高端会所,披着风月外衣的文人交流会,主打一个文雅高端、圈层聚会,和市井低俗青楼完全是两码事,是自己格局小了,思想太污浊,错把雅地当风尘场子了。
妇人收了银子,笑得眉眼弯弯,态度愈发恭敬,连忙在前引路:“萧公子放心,小的必定安排妥当。今日苑内恰好热闹得很,诸位公子都在中庭斗诗品文,格外风雅呢。”
两人跟着妇人穿过回廊,走入中庭大院。
一进院子,热闹喧嚣扑面而来,却无半分粗俗吵闹。
院中灯火通明,石桌石凳错落排布,数十位锦衣文士、年轻公子围坐一堂,手边摆着美酒鲜果,人人手持折扇、谈吐温雅。
四周轻纱浮动、花香萦绕,两侧还有乐师轻弹慢奏,曲调悠扬,氛围感直接拉满,而庭院最前方的临水高台之上,立着一道素衣倩影。
女子一身素雅白裙,不施浓妆、气质清冷,眉眼温婉灵动,静静立在灯影之下,宛如月下谪仙,端庄又雅致。
不用多想,这定然就是群玉苑鼎鼎有名的花魁。
妇人笑着介绍:“今日恰逢月末诗会,苑内设下斗诗之赛,诸位公子以‘秋夜临江’为题即兴作诗,文采最佳、拔得头筹者,便可获得与凝霜姑娘单独临江品茗、闲谈一叙的机缘。”
话音落下,陆景珩瞬间了然。
说白了,就是古代文人版的才艺比拼、追星现场。
花魁颜值才情双在线,是全城文人的白月光,谁能拔得头筹,就能独享独处机缘,不管是用来装杯博名气,还是单纯一睹佳人风采,都足够让这群世家子弟挤破头争抢。
果然,听闻规则,院中一众少年公子个个神采亢奋,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秋夜临江,此题倒是应景,贴合今夜月色江水!”
“我先来抛砖引玉一首!”
一时间,众人轮番起身吟诵诗作,一首首七言五言接连出口。
可惜大多都是些堆砌辞藻、无病呻吟的平庸之作,翻来覆去都是秋水、寒江、孤月、晚风那几套说辞,空洞乏味,毫无新意。
高台之上的凝霜姑娘静静聆听,眉眼平淡,无半分波澜,偶尔轻轻点头,算是给足了众人面子,眼底却无半分赞赏之意。
萧景璿拉着陆景珩寻了个靠边的雅致空位坐下,看着眼前热闹的场面,忍不住苦笑摇头。
陆景珩侧头看他:“萧兄何故叹气?”
萧景璿端起桌上清茶抿了一口,一脸无奈:“说句实在话,这种诗会,我最是头疼。”
“我自幼习武修政,偏爱经世致用之学,诗词歌赋嘛,勉强能背几首,让我即兴作诗,属实是赶鸭子上架。”他说得坦荡直白,半点不遮掩自己的短板。
作为藩王世子,他平日里要学的是驭人之术、理政之道、兵法谋略,诗词风雅本就是锦上添花的消遣,不学无术再正常不过。
萧景璿看着高台身姿绰约的凝霜姑娘,又看了看院中争风头的众人,小声吐槽:“其实我也想上去凑个热闹,奈何肚子里没墨水,上去也是丢人现眼,只能坐在这里看人装杯。”
陆景珩闻言差点笑出声来。
笑死人了,堂堂靖王府世子,临溪府顶级权贵,也有这种被迫围观别人装杯,自己无能为力的时刻,属实难得。
萧景璿转头看向他,眼神忽然一亮,带着几分试探:“陆兄,我看你谈吐不凡,眼界开阔,方才治病思路更是远超常人,想来文采定然不差吧?”
这世子眼光竟然如此毒辣,虽然陆景珩自己作不出来,但是他会抄啊。
上辈子九年义务教育、高中大学古诗文熏陶,上下五千年经典诗词烂熟于心,脑海图书馆存档无数千古名篇,对付这种地方小城的文人斗诗,简直就是洒洒水啦。
不过做人还是得低调,不是自己的妞不要泡,不是自己的杯不要装。
但看着萧景璿如此热切的目光,陆景珩还是不忍心拒绝:“萧兄,在下也只是略懂…略懂…”
萧景璿眼睛瞬间更亮了,立马凑过来,压低声音,姿态放得极低,活脱脱一副求大佬带飞的模样:“兄弟,那你能不能…随便整一首,借为兄上去装…人前显圣一次?”
陆景珩被他这直白又接地气的请求整得一愣,随即失笑,也不再推辞,反正都是无伤大雅的小事,顺手帮兄弟装个杯,还能稳固两人的交情,何乐而不为?
他抬眼望向窗外夜色,千古名篇瞬间在脑海中浮现,陆景珩微微俯身,贴着萧景璿耳畔,压低声音缓缓吟出:“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他刻意压低嗓音,只让身旁的萧景璿一人听清,语速平缓,韵味十足。
短短四句落下,没有堆砌华丽辞藻,却意境开阔、情景交融,晚风、江水、明月、乡情尽数囊括,格调瞬间甩开院中所有诗作一大截。
萧景璿听完,整个人瞬间僵住,瞳孔骤缩,满脸震惊,就算他再不懂诗词,也能听出来这首诗的逼格高的很,他反复在心里默念两遍,越品越惊艳,越品越有味道!
前面那些秀才公子的诗作,和这一首比起来,简直就是屎!
“卧槽……”
萧景璿没忍住,低低爆了一句粗口,彻底忘了自己的世子仪态,满眼震撼地看着陆景珩。
“陆兄,你这还叫略懂?这才情,怕是整个临溪府的教书先生、文坛名士来了,都得被你压一头!”
陆景珩淡淡摆手,装作高人模样,一脸云淡风轻道:“低调低调,上去吟诵便可,保你稳稳拿下头名。”
萧景璿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的震撼,默默把四句诗在心里背了三遍,滚瓜烂熟、一字不差,整理衣襟、摆正姿态,刚刚还摆烂躺平的世子,瞬间气场全开,昂首挺胸,带着十足的自信,从座位上站起身。
这一刻,院中所有喧闹闲谈,仿佛都即将为他一人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