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腥味混着腐臭,灌进鼻腔里,像有人拿湿泥堵住了他的嘴。
姬恒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几息才聚拢。头顶是低矮的草棚顶,茅草发黑,渗着水珠,滴答滴答落在他脸上。身下铺的兽皮又硬又潮,裹着股没鞣制干净的腥膻味。
这不是他的出租屋。
他试着撑起身子,手臂一软,整个人又摔了回去。后脑勺磕在硬物上,疼得他眼前发黑。记忆像被搅浑的河水,泥沙俱下。他记得自己坐在工位上,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到凌晨两点四十七分,记得那份改了十三版的方案,记得胸口突然窜起的那阵剧痛。然后呢?然后他就躺在这儿了,穿着一身粗麻布衣裳,浑身上下没一块好皮肉,像是刚从泥石流里被刨出来。
“首领醒了!”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棚外传来,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姬恒还没反应过来,草帘子就被掀开,涌进来三四个人。打头的是个干瘦老头,颧骨高耸,脸上涂着几道白垩纹路,脖子上挂着一串兽牙项链,手里攥着根木杖,杖头刻着个狰狞的兽面。老头身后跟着两个壮汉,赤着上身,肌肉虬结,腰间围着兽皮裙,手里握着石斧,目光警惕地落在姬恒身上。
“首领,你昏了三日,族人都以为你被河神收走了。”老头开口,声音嘶哑,带着某种压抑的焦躁,“洪水退了,地里的庄稼全毁了,存粮撑不过十天。长老们都在外面等着,要听你拿个主意。”
首领?洪水?庄稼?
姬恒脑子嗡嗡作响,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他张了张嘴,嗓子里干得像塞了把沙子,一个字都挤不出来。老头见他这副模样,眉头皱得更紧,转头跟身后的壮汉交换了个眼神,那眼神里分明写着两个字:完了。
“风后,”一个壮汉低声开口,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焦虑,“首领这个样子,怕是连话都说不利索了。族里几百口人,总不能都饿死。要不,还是按老规矩,祭天问神?”
风后,就是那个干瘦老头,闻言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也只能如此了。若神谕指示换首领,那也是天意。”
姬恒的脑子终于开始转动了。祭天,神谕,换首领。这几个词像冰水一样浇在头顶,他猛地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处境有多危险。一个刚遭了灾的部落,一个昏了三天的年轻首领,一群等着看结果的长老。他要是拿不出个说法,轻则被废,重则怕是连命都保不住。
他撑着胳膊,艰难地坐起来。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但好歹能动。他看向风后,声音沙哑:“水退了多久?”
风后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先问这个。“两日。洪水是七日前的夜里来的,淹了三天才退。”
“淤地露出来了?”
“露出来了,全是烂泥,踩下去能陷到膝盖。”
姬恒闭上眼。脑子里突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一颗石子,涟漪一圈圈荡开。一幅幅画面、一段段文字,不受控制地涌上来。粟,禾本科一年生草本,耐旱,耐贫瘠,喜疏松土壤。洪水退去后的淤积地,富含有机质,土质疏松,是天然的沃土。播种期,夏至前后,宜早不宜迟。
他猛地睁开眼。那些信息还在,清晰得像刻在脑子里。他知道粟怎么种,知道怎么挖渠引水,知道哪种野菜能吃哪种有毒。他甚至知道,三日后会有一场小雨。
风后正盯着他,目光复杂,像是在打量一个陌生人。
“风后,”姬恒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了些,“祭天的事,先缓一缓。我有话要对长老们说。”
风后眉头一挑:“首领想说什么?”
“说怎么活命。”
姬恒从草棚里走出来的时候,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部落的样貌在眼前展开,比他想得还要原始。几十个低矮的草棚散落在一片高地上,四周用木桩和石块垒了道矮墙,墙上还残留着洪水泡过的痕迹。空地上挤满了人,男女老少,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看到姬恒出来,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喊“首领醒了”,有人则默不作声,目光躲闪。
空地中央,十几个年纪稍长的男人围坐成一圈,面前燃着一堆火。他们就是部落的长老。风后引着姬恒走过去,在火堆旁坐下。姬恒扫了一圈,看到的是质疑、麻木、还有藏不住的敌意。
“首领,”一个脸上有道疤的长老率先开口,声音粗粝,“你昏了三天,族里的情况你也看到了。洪水把庄稼全冲了,地里的土被水泡透了,根本种不了东西。再不想办法,别说秋收,这个月都熬不过去。”
姬恒没有急着答话。他弯腰,从地上捻起一把泥土,在指间搓了搓。土是湿的,带着一股腥气,但松散,不黏。他抬起头,看向那个长老:“地不是不能种,是你们不会种。”
长老一愣,随即脸色涨红:“你说什么?”
“我说,洪水退了,河滩上淤出来的那片地,是种粟的好土。”姬恒站起身,指着部落东边那片泥泞的滩涂,“明天一早,带人把那片地翻一遍,把大块的泥块敲碎,捡出石头和草根。然后等三天,三天后有一场小雨,雨过后,把粟种撒下去。”
“胡闹!”另一个长老猛地站起来,指着姬恒的鼻子,“那片地全是烂泥,连站都站不住,怎么种?再说了,粟种早就被水泡烂了,哪还有种子?”
“种子的事我来想办法。”姬恒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你们只需要按我说的做。”
长老们面面相觑。风后坐在一旁,手里的木杖在地上点了点,缓缓开口:“首领,你这些说法,是从哪里来的?可是河神托梦?”
姬恒看了他一眼。他知道风后在试探他。这个部落敬畏鬼神,凡事都要问神谕,首领的权威很大程度上来自“神授”。他要是说不上来,风后就能以“失神眷”为由,煽动长老废了他。
“不是河神。”姬恒说,“是我脑子里突然多出来的东西。我知道怎么种地,知道怎么挖渠,知道什么时候下雨。我不知道这些东西从哪来的,但我知道它们是真的。”
风后的瞳孔微微收缩。周围的长老们安静下来,目光在姬恒和风后之间来回逡巡。
“三天后,如果下雨了呢?”风后问。
“如果下雨,就说明我说的是对的。”姬恒盯着他的眼睛,“如果没下,我任凭你们处置。”
风后沉默了很久,久到火堆里的柴火噼啪响了好几声。最后,他缓缓点头:“好。那就等三天。”
人群散去后,姬恒独自站在高地的边缘,望着远处那片泥泞的河滩。夕阳把天边烧成一片暗红,河水泛着浑浊的光。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满是泥土和腐草的气味,陌生得让他有些恍惚。
他想起了那间逼仄的出租屋,想起屏幕上那行“方案已收到,请明天上班前修改完毕”的消息,想起胸口那阵突如其来的剧痛。那一切,好像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三天。”他低声自语,“三天后要是没下雨,我就真完了。”
脑子里的那些信息还在翻涌,像一本永远翻不完的书。他隐约感觉到,那里面藏着的东西,远不止种地和看天气这么简单。但此刻,他顾不上那些。他得先活过这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