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过得比姬恒想象中慢。
头一天,他带着几个半信半疑的族人去了河滩。那片淤地比他预想的还要烂,一脚踩下去,泥浆没过脚踝,拔出来的时候鞋都差点留在泥里。几个族人站在岸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肯先下去。
姬恒没说话,自己先踩了进去。泥水冰凉,裹着小石子硌得脚底生疼。他弯腰,抓起一把泥,搓了搓,又扔回地上,然后往河滩深处走了几步,蹲下来扒开表层的稀泥,露出下面颜色更深的一层土。他捏起一小撮,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又用舌尖轻轻舔了一下。
土腥味里带着一丝淡淡的酸味。他点了点头,冲岸上喊:“下来吧,这土能种。把表层的烂泥翻到一边,挖出下面这层深色的土,敲碎了堆成垄。”
几个族人犹豫着下了滩。动作生涩,但好歹动起来了。姬恒教他们怎么翻土,怎么把泥块敲碎,怎么堆成半尺高的垄。一上午下来,只翻了巴掌大的一块地,但至少有人愿意干了。
第二天,风后带着几个长老来“视察”。看到那片翻得歪歪扭扭的土垄,风后没说什么,只是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些土块,然后抬头看了姬恒一眼,目光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这土,真能种粟?”风后问。
“能。”姬恒说,“粟不怕涝,怕的是土太硬。这片淤地土质松,肥力足,比原来的地强。”
风后没再说话,站起身走了。姬恒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明白,这老头还是不信。
第三天傍晚,天上飘来几片乌云。起初只是薄薄一层,后来越积越厚,压得天色暗了下来。部落里的人纷纷从棚子里出来,仰头望着天。风后站在空地中央,手里攥着那根兽面木杖,脸上的皱纹在昏暗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深。
“要下雨了。”有人小声说。
“不一定,兴许只是阴天。”
风后没说话。他转过头,看向站在人群后面的姬恒。姬恒也正看着他,两人隔着人群对视了一瞬。
然后雨点落下来了。
起初是稀疏的几滴,砸在干裂的地面上,洇出深色的圆点。紧接着,雨势骤然变大,哗啦啦地倾泻下来。人群里响起一阵惊呼,有人张开双臂接雨,有人跪在地上磕头,嘴里念叨着“河神显灵了”。风后站在原地,任由雨水打湿他的头发和衣裳,目光却始终落在姬恒身上。
姬恒站在雨里,浑身湿透,心里却松了一口气。三天,赌赢了。
雨下了小半夜,天亮前停了。第二天一早,姬恒带着全族的人去河滩。那片翻好的土垄被雨水浸透,踩上去软乎乎的,一按一个坑。姬恒蹲下来,用手指在土里戳了个洞,把怀里用兽皮裹着的粟种倒出来一小把,小心翼翼地撒进去,再覆上一层薄土。
“就这么种?”一个长老蹲在旁边,一脸狐疑。
“就这么种。”姬恒拍了拍手上的泥,“每垄种两行,株距大概这么宽。”他伸手比划了一下,“别种太密,粟苗长起来会挤。”
“可是,哪来的粟种?”另一个族人问出了所有人都想问的问题。
姬恒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确实没有粟种。洪水来时,部落的粮仓被冲垮,存粮和种子全被卷走了。但他脑子里的那些信息告诉他,河滩边上长着一种野草,结的籽粒和粟极为相似,可以采来培育。他昨天下午去河滩边缘转了一圈,果然找到几丛。
“那边,”他指了指河滩边缘的一片杂草丛,“那些草结的籽,就是粟的野生种。采下来晒干,搓出籽粒,就能种。”
族人半信半疑地去了。采回来一堆草穗子,搓出来的籽粒又小又瘪,看着跟石子似的。但姬恒知道,这些籽粒种下去,长出来的粟会比野生的饱满得多。一代一代选育下去,就会变成真正的粟。
“把这些籽粒晾干,明天就下种。”姬恒说,“今年先种一季,秋收的时候,够全族吃到来年开春。”
风后站在人群外,看着姬恒蹲在泥地里,手把手教族人播种。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他拄着木杖走过去,在姬恒身边蹲下来。
“首领,”风后的声音压得很低,“你跟我说实话,这些东西,到底是谁教你的?”
姬恒抬头看了他一眼。风后的眼睛里没有敌意,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探寻。
“我不知道。”姬恒说,“我昏过去那三天,脑子里就多了这些东西。像是有人在跟我说话,一句一句,清清楚楚。”
风后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缓缓点头,站起身,没再追问。但姬恒注意到,他走的时候,握着木杖的手指微微发白。
傍晚时分,姬恒刚回到草棚,还没来得及坐下,一个族人就气喘吁吁地跑进来:“首领!斥候回来了,说九黎部落的狩猎队越过了界河,正往咱们这边来!”
姬恒的动作一滞。九黎。他脑子里迅速翻涌出关于这个部落的信息:九黎,蚩尤所率,善战好斗,以狩猎为生,部落勇士个个悍不畏死,是中原诸部中最具侵略性的一支。他们越过界河,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来了多少人?”姬恒问。
“十几个,都是壮年汉子,带着弓箭和石矛。”族人的声音发颤,“领头的说要见咱们首领,让咱们交出粮食和女人,不然就踏平咱们部落。”
姬恒闭上眼。脑子里那些信息还在翻涌,但这一次,他看到的不是种地的方法,而是狩猎、设伏、陷阱、火攻。他睁开眼,目光落在草棚角落那根削尖的木棍上。
“去,把风后和长老们叫来。”他说,“告诉他们,九黎的人来了,咱们得想个法子,让他们有来无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