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水还没完全退下去,泥岸上到处是歪倒的树和泡胀的兽尸。姬恒蹲在河滩边,手指抠起一把湿泥,在鼻尖闻了闻,又捏碎了看颜色。黑土,带沙,肥力不错。
“首领,九黎的人又过河了。”
说话的是个叫石头的年轻人,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的棱角,但眼神已经磨出了老茧。他是姬恒这两天从族里挑出来的,跑得快,耳朵灵,脑子也活泛。姬恒让他带几个人沿着界河上下游巡看,每天汇报一次。
“多少人?”姬恒站起身,把泥在裤腿上蹭了蹭。
“十几个,带头的是个高个子,身上披着兽皮甲,手里拎着骨刀。”石头咽了口唾沫,“他们过了河,往南走了半里地,猎了两头鹿,又回去了。走的时候还朝咱们这边喊话,说……说……”
“说什么?”
“说华夏部落的男人都是软脚虾,只配捡他们吃剩下的骨头。”
石头说完,偷偷抬眼打量姬恒的脸色。姬恒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把目光投向河对岸那片灰蒙蒙的林子。九黎部落,蚩尤的地盘。他脑中的记忆告诉他,这个部落以狩猎为生,男人个个骁勇,骨刀石斧玩得比吃饭还熟练。他们最近半年频繁越界,从偷猎变成了明抢,上个月还抢走了华夏部落两个采药的妇人。
“他们每天都来?”
“近十天来了三回。”石头说,“每次都是十几个人,打猎,有时候还烧林子。”
姬恒没说话,转身往回走。石头赶紧跟上,步子迈得又急又快,像是怕被落下。他这两天已经摸清了这位年轻首领的脾气,话不多,但每句话都顶用。前天姬恒带着他们挖水渠,一个人干的活顶三个壮劳力,不光是因为力气大,而是他总能找到最省力的角度和位置,一铲子下去,泥就顺着坡自己溜走了。族里的老人私下嘀咕,说首领像是换了个人,眼里有东西了。
回到部落,姬恒把几个核心族人叫到棚子里。说是核心,其实就是石头、一个叫阿蛮的猎手头领,还有一个叫仓颉的年轻人。仓颉是族里记事的,用绳子打结,长短粗细各代表不同的事,只有他自己看得懂。姬恒注意到他手指上全是细小的割痕,那是搓麻绳磨出来的。
“九黎的人天天过河,你们怎么看?”姬恒问。
阿蛮第一个开口,嗓门粗大:“干他娘的!带人过去,把他们撵回去!”
“他们有骨刀,有兽皮甲,咱们有什么?”姬恒问。
阿蛮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石斧,闷声道:“石斧也能砍人。”
“能砍,但砍完呢?”姬恒说,“他们回去叫来更多的人,咱们怎么办?跟他们在河边打一场,赢了也是惨胜,输了部落就没了。”
阿蛮不说话了,闷着头喘粗气。石头插嘴:“那咱们就让他们天天来?今天猎鹿,明天就敢烧咱们的寨子。”
“不让他们来。”姬恒说,“但也不能跟他们硬拼。”
他蹲下身,捡起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了起来。众人围过来,只见他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在线的一侧点了几个圈,又画了几道短杠。
“这是界河,这是九黎人过河的地方。”他指着那几个圈,“他们每次都是从这儿过,因为这里水浅,河面窄,两边都是矮坡。他们过了河,往南走,要经过一片芦苇荡,再进林子。”
他抬头看向阿蛮:“芦苇荡你熟不熟?”
“熟。”阿蛮说,“我从小在那儿掏鸟蛋,哪块泥能陷人,哪块能走,闭着眼都摸得清。”
“那就好。”姬恒用树枝点了点芦苇荡的位置,“明天他们再来,你带五个人,提前埋伏在这儿。不要跟他们打,等他们进了芦苇荡,从后面截住他们的退路,把芦苇点着。风是往北吹的,火会往河那边卷,他们只能往南跑。”
“南边呢?”石头问。
“南边我带着人等着。”姬恒说,“他们跑出来的时候,烟熏火燎,眼睛都睁不开,咱们从侧面冲出去,不用杀人,把他们的骨刀和兽皮甲抢了就行。”
阿蛮眼睛亮了:“抢东西?”
“对。”姬恒说,“他们没了武器,光着膀子跑回去,比杀了他们还丢人。九黎人最重脸面,这口气他们咽不下,但一时半会儿也不敢再来。咱们争取的就是这个时间。”
仓颉一直没说话,这时忽然开口:“首领,你怎么知道风往北吹?”
姬恒看了他一眼:“我看了三天的草叶和烟。每天傍晚,河边的芦苇都往北倒,早晨往南。明天是晴天,午后风会起来,正好是他们的习惯时间。”
仓颉愣了愣,没再问。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图,又看了看姬恒,目光里多了点说不清的东西。
第二天午后,日头偏西,风果然起来了。芦苇荡里的枯叶被卷得沙沙响,像有无数只手在搓揉。姬恒带着石头和六个族人,伏在南边一片矮丘后面,每人手里攥着一根削尖的木棍,棍头在火上烤过,硬得像铁。
“来了。”石头压低声音。
姬恒从草缝里望出去,河对岸果然出现了人影。十几个,排成一列,淌着浅水过河。打头那个高个子,肩上扛着一头刚猎的鹿,鹿血顺着他的胳膊往下淌,滴在河水里,洇开一小片暗红。
他们进了芦苇荡,脚步声踩在干叶上,嘎吱嘎吱响。姬恒没动,他在等阿蛮的信号。果然,没过多久,芦苇荡深处突然窜起一股黑烟,紧接着是噼里啪啦的爆裂声。火借风势,转眼就烧成了一条火龙,浓烟滚滚,直往北卷。
九黎人炸了锅。有人喊叫着往北冲,被火舌逼了回来,又掉头往南跑。高个子丢下鹿,拔腿狂奔,嘴里骂骂咧咧,身后的族人连滚带爬,烟熏得他们眼泪直流,咳嗽声此起彼伏。
姬恒猛地站起身:“上!”
六个人从矮丘后冲出去,呈扇形包抄。九黎人正被烟呛得晕头转向,猛然看到有人冲出来,第一反应是举武器,可手里的骨刀早就不知道丢哪儿去了,兽皮甲也在逃跑时扯掉了大半。有人想捡地上的石头,但姬恒他们已经冲到跟前,木棍横扫,直接打在手腕上,咔嚓一声脆响,那人惨叫一声,捂着手腕蹲了下去。
高个子倒是凶悍,捡起一根断木,红着眼朝姬恒扑过来。姬恒侧身躲过,木棍一挑,正戳在他膝盖窝上。高个子腿一软,扑通跪地,姬恒反手一棍敲在他后脑勺上,他翻了个白眼,趴在地上不动了。
整个过程不到半刻钟。九黎人跑得跑,倒得倒,剩下的几个光着膀子,连滚带爬地往河边逃。姬恒没追,他让阿蛮带人把地上的骨刀、兽皮甲、还有那头鹿,全收拢起来。
“东西带走,人放了。”他说。
石头不解:“放了?他们回去叫人怎么办?”
“他们没脸说。”姬恒捡起一把骨刀,在手里掂了掂,“十几个壮汉,被咱们七八个人打得光屁股跑回去,他们只会说遇上了猛兽,绝不会提一个字。九黎人丢不起这个脸。”
阿蛮哈哈大笑,拍了拍姬恒的肩膀:“首领,你这脑子,比我这斧子好使多了!”
姬恒没笑。他蹲下身,翻了翻那个高个子猎手的腰间,摸出一块巴掌大的骨片,上面刻着几道粗犷的划痕,像是某种记号。他看了半晌,收进怀里。
回部落的路上,石头一直跟在姬恒身后,欲言又止。直到快进寨门了,他才忍不住问:“首领,九黎那边,真的不会再来?”
姬恒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他一眼:“会来。但不是明天,也不是后天。他们下次来,就不是十几个人了。”
石头脸色一紧:“那咱们怎么办?”
姬恒望向东方。太阳正在落山,把天边烧成一片金红。他想起脑中的记忆,想起那些关于蚩尤的记载,想起那个名字背后代表的铁与血。
“咱们得在他们来之前,变得比他们更强。”他说。
当晚,姬恒坐在棚子里,就着一堆篝火,把那块骨片翻来覆去地看。划痕不像是装饰,更像是某种记录。他闭上眼,脑中那本“史册”自动翻开,一页页文字浮现,像是有人在替他检索。
蚩尤。九黎。以兽骨为符,以血为盟。其下有八十一部,皆以兽为名。
他睁开眼,把骨片丢进火里。骨片烧得噼啪作响,很快卷曲变形,化成一团灰烬。
“八十一部。”他低声自语,“现在可能不止了。”
他站起身,走到棚口,夜色沉沉,远处传来河水奔流的声音。他想起白天石头转述的那句话,华夏部落的男人都是软脚虾。他笑了笑,笑容很淡,像是河面上掠过的一丝波纹。
“不急。”他说,“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