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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10-24 11:21:21

姬恒决定出使烈山部落,是在一个清晨。

那天他起得早,天刚蒙蒙亮,露水还没散。他沿着部落外围走了一圈,看族人开始生火煮粥,看几个妇人蹲在河边搓麻绳,看阿蛮带着猎手们扛着石斧往林子里去。一切都按部就班,但姬恒知道,这种平静撑不了多久。九黎的威胁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你永远不知道它什么时候落下来。

他回到棚子里,摊开一块兽皮,用炭条在上面画了几道线。那是他昨晚从脑中“史册”里调出来的信息,关于烈山部落的记载。烈山,以草药闻名,族中男女老幼皆识药性,首领姜烈年过五旬,膝下一子一女。子名姜戎,骁勇善战,女名姜黎,聪慧过人。烈山与华夏之间隔着两座山、三条河,不算远,但也不算近。

姬恒把兽皮卷起来,去找了仓颉。

“我要去一趟烈山。”他说,“部落里的事,你帮我盯着。”

仓颉正在搓绳子,闻言抬起头,手指顿住了:“烈山?那得走两天的路。”

“三天。”姬恒说,“路上不好走,可能还要多耽搁。”

“你一个人去?”

“带石头和两个猎手。”

仓颉沉默了一会儿,放下手里的绳子:“首领,你是想去跟他们结盟?”

姬恒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仓颉平时话不多,但每句话都像是从脑子里过了几遍才出来的。

“你觉得呢?”

“我觉得该去。”仓颉说,“九黎势大,单靠咱们一个部落,挡不住。烈山虽然不大,但他们的草药能救人,咱们的粮食能养人,合在一起,才有活路。”

姬恒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他顿了顿,又说:“我带了些东西过去。粟种,还有几件陶器。”

仓颉眼睛亮了一下:“陶器?咱们新烧的那种?”

“对。”姬恒说,“烈山人识货,他们知道这些东西值多少。”

出发那天,姬恒背了一个兽皮袋,里面装着半袋粟种和三件粗陶器。陶器是前两天刚出窑的,形状不算好看,但胜在质地坚硬,表面光滑,比烈山人用的那种漏水的土陶强了不止一个档次。石头和两个猎手跟在他身后,每人背着一捆干粮,腰间别着石斧。

路上走了两天半。第三天晌午,他们翻过最后一道山梁,远远看到了烈山部落的寨子。寨子建在一处缓坡上,周围用巨石垒成矮墙,墙头插着削尖的木桩,寨门大开,人来人往,比华夏部落热闹不少。

姬恒在山梁上站了一会儿,目光扫过寨子的布局。他注意到寨子东边有一大片空地,地上挖着许多浅坑,坑里种着一些绿油油的植物。他眯起眼,认出那是草药,但种法粗糙,间距不均,有的挤在一起,有的稀稀拉拉,显然是随手撒的种子,没经过精心打理。

“他们不懂种植。”他低声说。

石头凑过来:“什么?”

“没什么。”姬恒收回目光,“走吧。”

寨门口,两个持矛的卫兵拦住了他们。卫兵打量了姬恒几眼,看他年轻,穿着普通,身后只跟了三个人,脸上露出几分轻慢:“哪来的?”

“华夏部落。”姬恒说,“来见你们首领。”

“华夏?”卫兵皱了皱眉,“没听说过。你们首领呢?”

“我就是。”

卫兵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嗤笑一声:“你?毛都没长齐吧,就敢来见我们首领?”

姬恒没恼,从袋子里摸出一件陶器,递过去。卫兵下意识接住,低头一看,愣住了。陶器入手光滑,表面泛着暗红色的光泽,敲一敲,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抬头看姬恒,眼神变了。

“你等着,我去通报。”

没过多久,姬恒被领进了寨子。烈山的议事堂是一间大木屋,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四面透风,但收拾得干净。姜烈坐在正中的石椅上,身量高大,头发花白,但腰背挺直,一双眼睛像鹰一样锐利。他身边站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身材魁梧,腰间别着一把骨刀,目光不善地盯着姬恒。

“华夏部落的首领?”姜烈开口,声音洪亮,“我记得华夏部落的首领是个老家伙,怎么换成了你?”

“老首领上个月病逝了。”姬恒说,“族里推了我顶上。”

“推你?”姜烈挑了挑眉,“你多大?”

“二十。”

姜烈笑了,笑声里带着明显的轻慢:“二十岁,毛都没长齐,就敢来跟我谈事?你们华夏部落是没人了?”

姬恒没接话,把兽皮袋解开,取出那三件陶器,放在地上。然后他解开另一个小袋,倒出一把粟米,金黄色的谷粒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姜烈的目光落在粟米上,停住了。

“这是粟。”姬恒说,“我们部落今年新收的。一亩地,收了差不多三百斤。”

“三百斤?”姜烈身边那个年轻人,也就是姜戎,脱口而出,“胡说!粟能收一百斤就不错了!”

姬恒没争辩,弯腰捡起一粒粟米,放在指甲盖上轻轻一压,谷壳裂开,露出里面饱满的米粒。“这是我们的种子,经过筛选的。种下去之前,先用草木灰拌过,能防虫。出苗之后,每隔三天浇一次水,拔一次草。等长到膝盖高,再培一次土,把根稳住。”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讲一件很平常的事。但姜烈的脸色已经变了。他站起身,走到姬恒面前,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粟米,又看了看那几件陶器,伸手拿起一件,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这陶器,也是你们烧的?”

“是。”姬恒说,“我们用泥浆过滤,去掉杂质,烧出来的陶器就不漏水。你要是喜欢,我可以把法子教给你们。”

姜烈放下陶器,盯着姬恒看了好一会儿。他看人的眼神很毒,像是要把对方的骨头都拆开来看一遍。姬恒站在原地,神色平静,任由他打量。

“你来找我,不只是为了送东西吧?”姜烈说。

“我想跟你结盟。”姬恒说,“九黎的蚩尤正在吞并周边小部落,上个月已经吞了三个。他们的狩猎队天天越过界河,到我们地盘上打猎。我猜,用不了多久,他们也会来找你们。”

姜烈没说话,但姬恒注意到他握陶器的手指紧了紧。

“你拿什么跟我结盟?”姜烈说,“就凭这几件陶器和一把粟米?”

“凭我能让你们的草药种得更好。”姬恒说,“你们东边那片药田,种法太粗了。行距太密,浇水也不及时,至少有三成的苗是白长的。我要是帮你重新规划,产量至少翻一倍。”

姜烈的眼皮跳了一下。他转头看了一眼姜戎,姜戎也是一脸震惊。那片药田是烈山的命根子,外人从没进去看过,姬恒却一眼就指出了问题。

“你怎么知道我们的药田?”

“我看到了。”姬恒说,“进寨子的时候,从山梁上看到的。”

姜烈沉默了很久。最后他重新坐回石椅,语气缓和了些:“今晚你住下,明天再说。”

晚宴是篝火烤肉,烈山族人围着火堆坐了一圈,气氛比白天松弛了不少。姬恒被安排在姜烈右手边,石头他们坐在下首。肉烤得焦香,佐着一种带苦味的野菜,姬恒吃了几口,认出那是蒲公英的嫩叶,焯过水,拌了点盐巴,味道还行。

酒是用野果酿的,酸涩,度数不高。姜烈喝了几碗,话多了些,开始问姬恒华夏部落的事。姬恒拣着能说的说了,关于洪水、饥荒、粟米丰收,至于先知之魂的事,一个字没提。

酒过三巡,一个身影从人群后面走出来,在姬恒面前站定。是个年轻女子,穿着麻布裙,腰间系着一条草编的带子,上面挂着一串干草药,走动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她皮肤微黑,眉眼清亮,目光像一把小刀,直直地扎过来。

“你就是华夏部落的首领?”她开口,声音清脆,带着点挑衅的味道,“我听说你懂草药?”

姬恒放下手里的肉,看着她:“懂一些。”

“那我问你。”她蹲下身,从腰间摘下一把干草,递到姬恒面前,“这是什么?治什么?”

姬恒低头看了一眼,差点笑出来。那是车前草,路边到处都是,治跌打损伤、清热解毒,他上辈子在乡下奶奶家见过无数回。

“车前草。”他说,“捣碎了敷在伤口上,止血消炎。煮水喝,能治拉肚子。”

女子挑了挑眉,又摘下一把:“这个呢?”

姬恒看了看:“艾草。晒干了点燃,能驱蚊虫。煮水洗澡,治皮肤痒。”

女子又摘下一把,这次是几片干枯的叶子,边缘有锯齿,颜色暗红。姬恒接过来,放在鼻子下闻了闻,又用指甲掐了掐叶脉,沉吟了一下。

“这是三七。”他说,“止血的,比车前草效果好。但你这株采的时候不对,叶子都枯了,药性至少丢了一半。”

女子的手顿住了。她盯着姬恒看了好一会儿,目光从挑衅变成了审视,又从审视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她站起身,把那几片叶子收回去,忽然笑了笑。

“我叫姜黎。”她说,“你有点意思。”

姬恒也笑了笑:“我叫姬恒。”

姜黎没再说话,转身走回人群里。但姬恒注意到,她走到一半,又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点若有所思的意味。

晚宴散后,姬恒回到安排好的棚子里,躺下。石头在隔壁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着了。姬恒睁着眼,看着棚顶的茅草,脑子里还在转着白天的事。

姜烈没有明确答应结盟,但也没有拒绝。他需要时间考虑,也需要看到更多的“诚意”。姬恒知道,光靠几件陶器和一把粟米,打动不了这个老狐狸。他得拿出更多的东西来。

他闭上眼,脑中那本“史册”又开始翻页。一页页文字闪过,像是一条奔流不息的河。他翻到某一页,停住了。

“制陶术。”他轻声念道,“以高岭土为胎,以草木灰为釉,入窑烧制,温度过千,可得青陶。”

他睁开眼,嘴角弯了弯。明天,他得找姜烈好好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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