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第2章
“砚儿,”他说,“你爹当年也这么算过账。”
祁砚的呼吸停了一下。
“算得比你还细。”邢无咎看着他,声音轻下来,“他算出账里少了一个人。少的那个人,是我。”
厅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爆响。
“他把那笔账抄在一张纸上,贴在断头台的柱子上,贴了整整一夜,让全城的人都来看。”邢无咎抬起眼,“第二天,他就上了断头台。”
祁砚的手,慢慢地攥紧了。左手那圈旧疤正好压在掌心里,硌得生疼。
“你不必怕。”邢无咎站起身,理了理袖口,把灰笔推到案子的最边缘,正好在祁砚手边,“我不罚你。堂里缺会算账的人,缺了十三年。”
他绕过案,走到祁砚身边,抬起手,替他把肩上的一点灰拂掉。
“你爹没写完的那一笔,”他说,“你来替他补上。”
灰笔就搁在那儿,笔尖朝外,对着祁砚的手。
灯花爆了一下。整座档楼的影子跟着晃了晃。
祁砚被留在账厅里。铁门在身后合上,落锁的声音从下往上,一道,两道,三道。
他没回头。他知道这门今夜不会开。要么写,要么在这层层叠叠的卷轴里坐到天亮。
灰笔就搁在案边。他站着看了很久,最后伸出手,把它拿了起来。
笔比他想的沉。笔杆是凉的,凉得不像是木头。他握了一会儿,掌心那圈旧疤竟慢慢发热,像有人在底下呵了口气。
门外传来两名刑队守卫换岗的脚步声。其中一个低声说,明日的潮位已经报上来了,倒灌比往月高两尺,断头台那边要提前布人。
另一个问,布人做什么。
“补账的第一笔,得有人看着。”那人说,“首座要旧城的人都来看。”
祁砚站在门后,握着笔,听着那脚步声往楼下走远。
他把灰笔凑到灯下看。笔杆上的灰不是染的,是从里往外透的,摸上去一层细粉,抹在指头上,怎么搓都搓不掉。他把笔尖对着灯芯,笔尖是干透的,一根毛都没有,硬得像一小截烧过的铁丝。
他试着往案上的废纸上画了一道。
纸上什么都没有。连个灰印子都没有。
可他的手心那圈旧疤,烫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十三年前父亲受刑那夜,天潮也是高的。旧城的人都上了岸,站在断头台对面,看完了那一场。没有一个人出声。
那夜回家,母亲抱着他,一句话说了三遍:你爹没改账,你爹是替人受的。
他当时九岁,只记得母亲的手很冷。
他把灰笔揣进怀里,贴着胸口,坐回灯下。
灯油快尽了。
天亮前,铁门开了,没有人来问他写没写。一个抄录吏低着头进来,把一碗粥放在案上,又低着头出去,只丢下一句话:“首座吩咐,让你去断头台上炷香。给你爹。”
粥是热的,浮着一层米油。祁砚一夜没吃东西,端起碗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他认得方才那个抄录吏的背影,姓徐,早年在堂里管旧档。父亲出事那晚,是这个人趁夜把两本算册塞还给他母亲,说是“废纸”。
出门的时候,旧城的天才刚开。石头路上一层白霜,踩上去咯吱响。卖粥的挑子在城墙根下支着,热气一缕一缕往上冒。
祁砚走过那条街时,摊主看了他一眼,没吆喝。
潮汐断头台在旧城最西。涨潮时,海水会顺着台基的九道石槽涌上来,一直漫到人脖颈的位置。
祁砚提着一小把香往上走。台子不大,圆形的石台,中央立着一根矮柱,柱下是三尺见方的一块石面,被磨得发亮。石面正中有道旧痕,深褐色,像一条干了的河。
台子底下坐着个扫台的老头,背驼得快折了,手里一把秃扫帚。他看见祁砚上来,也不拦,只抬起眼皮。
“祁家的。”老头说。他不是问,是认。
祁砚脚步一顿:“你认得我?”
“十三年前那夜,我在这儿扫地。”老头把扫帚往地上一拄,“你爹上台前,跟验刑官要了一盏灯。他说,账要看清楚再落笔。验刑官没给。他就把怀里一小卷纸掏出来,压在柱子底下。”
祁砚的呼吸慢下来:“后来呢?”
“后来天潮上来了。”老头说,“我扫到天亮,那卷纸不见了。堂上说是烧了。可我记得,那夜没烧东西。潮水是咸的,烧不起来。”
他低下头,接着扫台阶上的霜,一阶一阶地扫下去,再没说话。
祁砚站在台口,往上看了很久。九道石槽从台心往外射,槽口结着白盐壳,干得像骨头。潮还没来,可风已经带着腥味,一层一层往上垒。
“今日潮高。”老头在底下说,“比那年还高两尺。”
“高两尺好。”祁砚说。
老头抬起头,糊着一层眼屎的眼睛看了他一下,没听懂,也没再问。
全城的人管这里叫洗墨台。
因为十三年前那一夜,祁岚的血溅上去,颜色比墨还黑,太阳晒了三天三夜也没褪。后来执笔堂派人拿灰汤刷了两遍,刷出一片浅灰。
祁砚蹲下去,把香插在石缝里,点着。三炷香,火苗细得像三根针。
他伸手去摸那道旧痕。指腹下是凸的,糙的。他摸到中段的时候,手停住了。
那里有一道更细的裂。裂缝是新的,边缘还带着尖锐的石屑,像是被人拿薄刃撬过。他用指甲抠了一下,石屑掉了,底下露出一点黑。
不是血的褐。是墨的黑。
他心跳快了。他把手指伸进缝里,往两边掰。石面冻了十三年,缝极窄,他一寸一寸地磨,指尖出了血,血混着墨,滑得抓不住。
他把袖子垫在指头上,咬着牙又撬了一回。缝里传出一点极轻的咯声。
终于,一小截东西被他抠了出来。
笔杆。
灰色的笔杆,只有四指长,断口整齐,像被人一刀截断。他把它凑到眼前,对着天光看。杆身上有刻痕,刻得很浅,得斜着光才看得见。一共八个字。
头四个,笔画深:账不在堂上。
后四个,被人磨过。磨得很狠,石粉一样糊在木纹里,只剩一点点的边,认不出。
祁砚攥着那半截笔,蹲在洗墨台上,很久没有动。他想起老头的话——那卷纸是压在柱子底下的。父亲把账拆成了两半:一半交给别人,一半留给自己,写在这支笔上。
他抬起头,往柱子上看。柱子下那块石缝,现在是空的,塞着一层湿泥。他伸手把泥抠开,里面什么都没有。
香烧到了最后一段,灰落下来,落在他的手背上。他把那半截笔贴着胸口放好,从头到尾,跟他爹留下的那句话一样,贴着心。
他慢慢下楼。走到第十八级台阶时,风向变了。
一段铜铃从旧城大街那头响过来。不快,一步一步,带着铁鞋底的响声。是执笔堂刑队的铃,前面一个已经死了的。
祁砚抬头。
队伍里为首的是个刑队小校,脸上一道横疤,手里举着一面木牌。牌上一行黑字,写着名字,写着时辰。
他看清了那三个字。
“都合。今夜。”
断头台下的潮道里传来一阵闷响,像谁把一口空缸推倒。风硬起来,卷着台上的香灰往人脸上打。旧城的灯一盏一盏点起来,一色的灰。
祁砚站在台阶上,看着那块木牌一直走近。他没动,一直等到刑队的影子把他罩住。
那小校在他面前停了半步,眼睛在他怀里鼓起的那一块上停了一下。
“石缝里掏出来的?”小校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