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第5章
姓周的手在账匣上按了一下。他显然没带。
“事急,堂上有口传之令。”他说。
“口传之令,问出来的话不算数。”祁砚说,“周先生比我清楚。你问了我答了,回头变成一桩没底的私案,吃亏的是你,不是我。”
姓周的脸色变了一点点。
“那你就是不答。”
“我没说不答。”祁砚说,“要答就得答得能进册。你跟我去个地方,那儿有印、有第三人、有账。”
“哪儿?”
“浮市东街,三合赌坊。”祁砚说,“我在那儿做了六年账。赌坊的流水册上有都合三年盐货的进出,哪一天走的哪条水、押运几个名,一笔不少。你要的都合的落脚处,早就在那本册上。堂上要我报,我得指着册子报,不然我报的也是空口。”
姓周的想了想。十两赏银、一笔功、堂上的差事,全在眼前。他把账匣换到另一只手上。
“走。”他说。
浮市东街一半是水面,一半是浮板。三合赌坊支在最外一排浮桩上,底下垫着九只空盐桶,涨潮的时候整间屋子会跟着晃。这个时辰赌坊刚散夜局,满屋子烟气,七八个伙计正在扫地。
掌柜姓钱,见了祁砚先皱眉,再看见他身后那个灰袍的,眉头马上松开,笑着迎上来。
“周先生,稀客。”钱掌柜一弯腰,“记账的?还是要问数?”
“借你的账房一用。”祁砚说,“把去年正月的流水册取出来。就是有都合盐货那三个月的。”
钱掌柜看了他一眼,没多问,钻进账房抱出三本册子。纸是便宜竹纸,边角卷起来,翻的时候沙沙响。
赌坊里有规矩:凡是有堂上的人来核账,账房就必须把册子摊在明面上,伙计围一圈,谁都可以看。这是三年前定的,防的是有人事后赖账。姓周的抄录吏比谁都熟这条规矩。
“周先生。”祁砚把第一本册子推过去,“请你把去年正月从初一念到初十,念一行,我核一行。”
“念?”姓周的按住册子,“我来核你的。”
“核账先得把数念出来,这是堂上的老规矩。”祁砚说,“念错了,账就成了我看你错。周先生读账比我在行。”
姓周的嘴角动了一下。当着七八个伙计的面,他不肯说“我不会念”。
他清了清嗓子,念第一行:“正月……初三,入盐货三百、三百……”
他的眼睛往下一行扫,声音慢下来。祁砚站在旁边,一手垂着,一手搁在册子边上,指头按在行上。
“三百二十六石。”他说,“周先生,你念的是三百。”
“纸上有涂改。”
“涂改处有画押。”祁砚把册子转过来,指着行边一个小小的“钱”字,“这是本坊的画押,涂改无效,以原数为准。周先生,堂上的规矩,念错一个字,当场重念。”
姓周的喉咙动了一下。伙计们停下扫地,围过来两个,又过来三个。钱掌柜端着茶站在柜后,一声不响。
他重念:“三百二十六石,作价……作价廿六两……”
“廿六两四钱。”祁砚说。
第二次错。
“你这册子是假的。”姓周的抬起头,脸涨红了,“浮市赌坊的流水,谁能信?”
“不能信,就不该念。”祁砚说,“周先生方才自己说,这册子上有都合的落脚处。你既然信它有,就得按它的数念。数目字不认人。”
姓周的深吸一口气,把册子压低,贴着桌面念。他念得很快,想一路冲过去。
“正月十二,走水……水……”
“是‘走水路’。”祁砚说。
“走——水——路。”
“错三。”祁砚转身对钱掌柜,“钱掌柜,记下。”
钱掌柜在柜台上拿笔点了点。
姓周的额头出汗了。他把册子翻到第三页,想挑一段干净的念。第三页上有三处印、两处画押,密密麻麻。他念:“正月十九,出盐一百七十石,押运三人,闸吏——闸吏……”
“闸吏。”祁砚接上,“这两个字,周先生要是念不出来,就按规矩办。”
姓周的把册子猛地一合。
“我不念了。”他说,“我念不出,是因为这册子有暗记,是你们赌坊自己做的局。”
“暗记?”祁砚看着他,“周先生,你是执笔堂抄录吏。堂规第九条:凡核账,抄录吏须把数目念全;念错三次,由本坊具名呈报,堂上责二十杖,记过一次。”
“你敢——”
“第四次了。”祁砚说,“你说这册子有暗记,可你连行都没念完,就说是暗记。这一条,叫‘以言代账’。周先生,堂上最恨的就是这一样。”
赌坊里静了一下。然后两个伙计先笑出声,接着是扫地的老头,接着柜台后头的钱掌柜,最后连门边看热闹的挑夫也笑了。
姓周的抄录吏站在屋子中间,手里那本册子烫得像块炭。他的脸先红后白,最后定在灰上。他把册子往桌上一放,转身走出门去。
祁砚没拦。
按规矩,还得由赌坊把“念错”这件事具名呈到堂上。钱掌柜早写好了。纸写两份,一份贴在赌坊门口,落款三合赌坊;一份装进竹筒,由伙计押着送去旧城档楼。
午后,档楼前贴出路条:抄录吏周某,核账念错四次,以言代账,责二十杖,记过一次。
打的地方就在档楼门外那根石阶上,二十杖打得极响。灰袍趴在阶上,起先还咬着牙,后来叫了,声气短,一声比一声弱。打完,两个刑队的人把他架起来,他的软巾歪在一边,头发粘在脸上。
祁砚站在斜对面的一堵墙下,从头看到尾。他左臂还垂着,袖子空着,风一吹,动两下。
他没觉得痛快。他就记着数目:二十杖,一杖不多,一杖不少。挨完,这桩事就按簿子了了。
傍晚,那抄录吏被人架着,从档楼后巷往医馆挪。走到祁砚跟前时,他忽然停住。
两个人隔着三尺路。灰袍喘得很重,脸上全是汗。他抬起头看祁砚,看了很久,然后哑着嗓子,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首座说了,名单上还有你。”
他顿了一下,喉结上下动了一回。
“——不。是有你。”
他被架走了,脚步在石板上一拖一拖,拖到巷口听不见。
祁砚站在墙下没动。风从礁盘那头过来,把档楼门口那张路条的边吹起来一角,又落下。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半截灰笔还在,凉的,贴着胸口那块麻布一起凉。他把笔往里按了按,转过身,往浮桥那边走。
都合还在浮市等着他。他还有一笔账要问,还有一个地方要去。
浮桥的木板在他脚下咯吱咯吱地响,桥下的水黑得像墨,一浪一浪地涨。
断契所在浮市最北的浮排上,是三间连起来的旧仓房,房顶压着一层废盐袋,压得死死的,防潮。房檐下钉着一块木牌,牌上四个字:断籍、立契。牌子的漆掉了大半,只剩“断”“契”两个字还认得出。
都合带他走的不是浮桥,是暗渠。
浮市的暗渠是礁盘上原有的石缝,三百年海水冲出来的,人掉下去就出不来。船工和盐工知道哪几条能爬,哪几条死。都合在一处砖堆后面揭开一块石板,先下去,伸手接他。
“跟着我的脚。踩右边的石头。”
暗渠里没有光,水到膝盖,凉得刺骨。石壁上全是滑的苔,手一按就掉一块。祁砚左手不能动,只能用右手扶着壁,一步一步往前。水里漂着东西,撞在腿上,软的,他没有低头看。都合在前头走,脚步很稳,走了大概半炷香,停住,往上顶开一块石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