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第4章
“他没死!灰账上落了名,他没死!”
“灰账不会错!灰账怎么会错!”那声音越喊越小,最后自己断在了半空。
抱着孩子的妇人往台上冲了半步,又被人拽住。她仰着头看都合,眼泪直着流下来,一边流一边笑。
“我说了,”方才背渔网的老头站在栏外,把网往地上一放,嗓门很大,“都合是条汉子!”
刑队小校盯着台上,铜铃举在手里,不知道要不要摇。
都合直起腰,站在原地,身上的绳套不知何时已经断了。他左看右看,像是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还站着。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抓住自己衣襟的这个少年。
祁砚抬起头。血从他嘴角往下淌,糊了下半张脸。左臂的袖子被血浸透,底下那道灰白的纹路正从肩头爬向手腕。爬过的地方,皮肉是麻的,一点知觉都没有。
他试了试想松手。手指不听使唤。
“祁砚。”都合的声音第一次乱了,“你干了什么?”
“我记了一笔账。”祁砚说。他的舌头已经不太利索,字咬得很松,“二十二石算你头上,刑我替你受了。这不算人情,是我还债。三年前那根断指,我记着。”
“你没还过?你替我记了三年流水——”
“那是工钱。”祁砚说。
都合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台下的人群开始往后退,一圈一圈,像水退潮。有人低头,有人把手里的灯藏到背后。没人敢看台上,可也没人走。
验刑官坐在高案后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那册灰账上,“都合”两个字黑得发亮,底下压着一小片血迹,正在慢慢晕开。
祁砚的视线开始发花。台子、灯杆、上千张脸、远处黑下来的礁盘,全混成一团灰。
“都合。”他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问,“十三年前刑场石缝里那半卷账,是不是在你身上?”
祁砚是被疼醒的。
左臂像被人从肩头往下剥皮,一寸一寸地剥,剥到手腕,还在往下走。他睁不开眼,只听见有人翻他的眼皮,用两根手指撑开,拿灯照。灯光红得发烫。
“脉还在。”一个老女人的声音,“就是浊纹爬得快。再上两寸,到了心口,这支手就废了。”
祁砚想说“哪支手”,喉咙里只出来一声哑响。他试着动右指,摸到身下是硬板,铺着一层草纸。药味苦,混着艾草和腥。
有人在旁边说话,声音低:“药婆,这人是我拖来的。他替我挡了那一笔,堂上今夜一定翻城找他。”
都合。
祁砚把眼睁开一条缝。屋顶是浮市那种低矮的棚顶,几根竹梁,挂着十几串干药材。灯是油灯,搁在一只破碗里。都合蹲在门口,肩上还留着绳勒的红印。一个瘦小的老女人背对他站着,正往一只陶碗里倒药汁。她头发全白,用一根木簪子绾着,右手小指是断的。
“挡?”药婆没回头,“灰账上落了名的活人,我活了六十七年,头一回见。这不是挡,这是把账掀了。”
她把碗端过来,一手托住祁砚后颈,一手灌。药汁烫,苦得舌根发麻。
“咽。”她说。
祁砚咽了。第二口下去,胃里翻上来,他硬压住。
“胳膊给我。”药婆把碗搁下。
祁砚抬不起左臂。是都合过来,从袖口把袖子剪开。剪开的时候,药婆手里的灯往前一凑,屋里三个人都不出声了。
那道纹从肩头下来,已经过了肘。灰白色,像一条蛇蜕下来的皮,贴着肉,摸上去不是硬的,是空的——手指按进去,皮肉陷一个坑,半天不弹回来。
“浊纹。”药婆说,“神庙的人管这个叫‘潮记’。礁上人一辈子见不着两道。”
“能拔吗?”都合问。
“拔不干净。”药婆从袖袋里摸出三根银针,在灯上燎了燎,“灰账要的是命,他拿自己的皮肉替下来了,这皮肉就成了账上的押。押出去的东西,哪有原样赎回来的。”
祁砚听着,慢慢开口:“能拔到哪一步?”
药婆回头看了他一眼。“拔到肩下三寸。剩下的,你自己背着。”
银针扎进去的时候,祁砚咬住了那卷草纸。第一针在肩窝,第二针在肘内,第三针在腕上一寸。第三针一下去,左臂整条筋像被人从里头抽出来,甩了两下。他眼前全白,牙把草纸咬穿了一个洞。都合两只手按住他的肩,掌心里的茧磨得他皮疼。
拔完毒,天已经蒙蒙亮。药婆出了一头汗,坐在小杌子上喘。她把针一根一根收进竹管,收完,从桌角推过一张纸来。
“诊金。”
是一张船契。旧城东码头的三号小船,载重四十石。祁砚认了半瞬——那是他爹留下的最后一样东西。十三年前满门沉籍,房子、地、存银全没了,只有这条船因为登记在母亲娘家名下,没被抄走。
“我只有这个。”祁砚说。
“我就要这个。”药婆拿过碗,把碗底最后一口药也喝了,“你这命值不值一条船,我不知道。我要的是你往后别再拿胳膊去替人挨账。记账的人手断了,账就没人记得清。”
祁砚伸出手,在船契上按了个指印。指印是抖的,歪了半寸。他按完,把契推回去。
“这一条我记下了。”他说,“药婆,我欠你一条命。”
“欠什么欠。”药婆哼了一声。
她起身去灶边煎第二副药。都合跟着出去提水。屋里只剩祁砚一个人。
不到一炷香,药婆又进来,把那卷契放回他枕边。
“收着。”
祁砚看着她。
“你按指印的时候,左手是空的,右手在抖。”药婆说,“我收了船,你拿什么去载账?你往后要跟堂上、跟商盟磨的是数目字,不是命。船我还你,往后你替我记一笔。”
“记什么?”
“我给礁上人拔毒,拔好的、拔死的,都收一样的钱。”她说,“死了的那几个,账都记不清。你将来要是能立一本谁都看得见的账,把我这几个死人的名字补上。”
祁砚没答。他把船契折好,塞进怀里,跟那半截灰笔并排放着。
门外传来脚步声。都合端着水盆,站在门口没进来。他往巷子那头看了一眼,又回头看祁砚,摇了摇头。
不是刑队的铜铃。
是一个人,穿灰袍,戴软巾,手里提着一只木匣。执笔堂抄录吏的规矩装束,匣子专装抄本。
“祁砚在不在里头。”那人在门外问,声音很平,“我是堂上派的,姓周。不抓人,来问一句话。”
都合把水盆放下,挡在门口。他肩膀宽,把整扇门都堵了。
“药婆这屋子小。”都合说,“有话站外头说。”
“也行。”姓周的抄录吏把账匣提起来,“首座有令,都合的事暂缓,不追究。堂上现在只急着一样东西——都合的落脚处。谁报了,赏银十两,籍册上记一功。”
他说着,眼睛往里看。看见躺在板上的祁砚,点了一下头,像在招呼熟人。
“祁砚,你只要说一句他在哪儿,今日的事就揭过去。”他说,“首座还说了,你要是愿意回堂里,抄录吏给你补一个正式的名。”
屋里静着。药罐子在灶上咕嘟咕嘟响。
祁砚慢慢坐起来。他撑着右臂,坐得很慢,坐直了,把那卷草纸从嘴里拿开,抹了抹嘴角。左臂垂着,像一条挂着的空袖子。
“周先生。”他说,“你要问的这句,得按堂上的规矩问。”
“什么规矩?”
“抄录吏问供,须有问单,须有印,须有第三人在场核对。”祁砚说,“你的问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