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镇的废弃医馆里，苏念蹲在满是灰尘的药柜前翻找，手指拨过一格格空抽屉，终于在最底层摸到几包干枯的药材。她凑近闻了闻，一股陈旧的药味蹿进鼻腔，呛得她直打喷嚏。
“找到了。”她把药材摊在地上，挑出几味止血的，用石头碾碎，又撕了条衣摆当布条。
裴烬躺在破旧的木板上，烧得人事不知，嘴唇干裂发白，胸口那道伤还在往外渗黑血。苏念把药泥糊上去，他猛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
“忍着。”苏念按住他的肩膀，把布条一圈圈缠紧，“我又不是大夫，能做到这个份上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她忙活到后半夜，裴烬的体温终于降下去几分，呼吸也平稳了些。苏念累得眼皮打架，靠着墙根坐下来，本想眯一会儿，结果一闭眼就睡死了过去。
再睁眼时，天光大亮。
苏念揉了揉发酸的脖子，抬眼看向木板——裴烬已经醒了，半靠着墙，那双血红色的眼睛正定定地落在她身上，不知道看了多久。
她一个激灵坐直：“你醒了？伤口还疼吗？”
裴烬没答话。他垂着眼，视线扫过她熬得布满血丝的眼睛，又扫过她衣摆上撕掉的那道口子，最后落回她的脸上。
“你守了一夜？”
苏念摆摆手：“没没没，我就是太困了，不小心睡着的。”
裴烬没信。他盯着她眼底那圈乌青，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吐出一句：“……你图什么？”
“图你活命。”苏念脱口而出，又觉得这话太肉麻，赶紧补了一句，“你要是死了，我也活不成，咱们是绑在一条绳上的蚂蚱。”
裴烬的嘴角微微动了动，没再说什么。苏念松了口气，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脚，脑子里已经盘算开了——裴烬的伤虽然稳住了，但一时半会儿走不了路，她总不能一直带着这么个烫手山芋到处跑。趁着天亮，她得去镇上探探路，看看哪里能弄到吃的，再顺便想想怎么把这个麻烦甩掉。
“我去弄点吃的。”她丢下一句话，推门出了医馆。
黑水镇不大，青石板路坑坑洼洼，两旁店铺大多关着门，偶尔有几个行人匆匆走过，见了她也不多看一眼。苏念拐过街角，正想找家包子铺，余光却瞥见前方围墙上贴着一张黄纸。
她走近一看，浑身血都凉了。
那是仙门的通缉令。上头画着裴烬的画像——眉眼冷厉，黑发披散，画得还挺像。底下写着“悬赏魔尊裴烬人头，赏金万两灵石”，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凡有知情不报者，同罪论处。”
苏念的视线往下移，在通缉令右下角看到另一张画像。
那张画像上的姑娘杏眼圆脸，嘴角带着点笑，看起来又怂又机灵——正是她自己。
旁边写着四个字：“疑似同伙。”
苏念脚下一个趔趄，扶住墙才没摔下去。她看了看通缉令上自己的画像，又看了看裴烬的画像，两张纸并排贴在一起，像是某种官方认证的捆绑关系。
“我靠。”她低声骂了一句，“我什么时候跟他同伙了？我是被绑架的好吗？”
“是吗？”
身后传来一道沙哑的声音，带着点笑意，又带着点阴恻恻的凉气。苏念后背一僵，缓缓转过头去——裴烬不知什么时候跟了出来，正站在她身后，半倚着墙，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那张通缉令上。
他看了很久，脸上的表情很古怪。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像是在看什么笑话。
“悬赏万两灵石。”裴烬的视线从通缉令上移开，落在苏念脸上，“我这条命，还挺值钱的。”
苏念干笑：“那什么……你伤还没好，别乱跑，我扶你回去。”
她伸手去扶他，裴烬却躲开了。他伸出手，动作比苏念想象的要快，一把扯下她腰间系着的布包袱。苏念还没反应过来，包袱里的东西已经散了一地——几块干粮、一把匕首、一枚青玉色的身份玉牌。
裴烬弯腰捡起那块玉牌，翻过来看了一眼，念出上面的字：“苏念，青阳宗外门弟子。”
苏念心口一紧，伸手去抢：“还我！”
裴烬把玉牌往掌心一握，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底那点笑意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颜色。
“苏念。”他念了一遍她的名字，像在舌尖上品什么味道，“你说你是我妹妹。可青阳宗的弟子，怎么成了我妹妹？”
苏念哑了。她张了张嘴，想编个谎，可裴烬那双血红色的眼睛盯着她，像是能看穿她所有的念头。她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裴烬把玉牌收进袖子里，偏过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通缉令，又转回来看她，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现在你和我绑在一起了，小骗子。”他慢悠悠地说，“仙门的人见到了你，你说你是我的同伙，还是我的妹妹？”
苏念脑子里嗡了一声。她看着那张通缉令上自己的画像，又看着裴烬袖子里露出来的一角玉牌，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被套牢的股民——想跑，跑不掉；想割肉，肉已经跟别人长在一起了。
她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哥，咱们先回医馆，慢慢商量。”
裴烬没答话。他转身往回走，步子还有些踉跄，但攥着玉牌的手握得很紧。
苏念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原著里炮灰苏念三章就死了，她躲过了那个死法，结果现在被全仙门追杀——这副本难度是不是开错档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前面那个走路带风的男人，欲哭无泪。
“裴烬。”她忽然开口。
裴烬脚步一顿，没回头。
“你记着，”苏念咬着牙说，“我要是被仙门的人抓了，第一个就把你供出去。”
裴烬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眼底有光一闪而过。他笑了，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狐狸。
“你不会的。”他说，“你舍不得我死。”
苏念：“……你哪来的自信？”
裴烬没答。他继续往前走，声音从前面飘过来：“你守了我一整夜，苏念。你舍不得我死。”
苏念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医馆门口，耳朵尖烫得厉害。
“谁舍不得你死了。”她小声嘟囔，“我那是怕你给我陪葬。”
裴烬没再说话，背影晃了晃，扶住门框才站稳。苏念快走两步想扶他，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医馆里光线昏暗，药味混着灰尘味。裴烬靠回木板墙上，闭着眼喘了几口气，脸色比刚才白了几分。苏念蹲在药柜前翻出剩下的药材，又撕了一截衣摆，想给他换药。
“不用了。”裴烬睁开眼，“伤口不流血了。”
苏念把布条往地上一摔：“你是大夫还是我是大夫？坐好。”
裴烬看了她一眼，没再坚持。苏念解开缠在他胸口的布条，药泥已经干透，黑血凝成痂，伤口边缘的红肿消了大半。她重新敷上药，一圈圈缠紧，动作比昨晚麻利了不少。
“你干过这活？”裴烬问。
“没有。”苏念系好布条，“但我看人杀过鸡。”
裴烬嘴角抽了一下。
苏念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门口往外探了一眼。街上行人比刚才多了些，有几个人驻足在通缉令前，指指点点地议论着什么。她赶紧缩回头，把门掩上。
“镇上的人都在看那张通缉令。”她压低声音，“咱们不能待了，得走。”
裴烬没动，他靠在墙上，指间转着那枚青玉玉牌，慢悠悠地说：“你打算往哪走？”
苏念被问住了。她确实没想过这个问题。黑水镇往北是青阳宗的地界，往南是魔域边缘，往西是荒山野岭——往哪走都在仙门的地盘上。
“你熟悉路。”她盯着裴烬，“你带路。”
裴烬手里的玉牌停了一下，他抬眼看向苏念：“你信我？”
“不信。”苏念干脆地说，“但总比我自己瞎撞强。”
裴烬低笑了一声，撑着墙站起来，走了两步，腿脚还有些虚浮。他扶住门框，侧头看向苏念：“往南，走山路，穿过去就是无妄谷。仙门的人不敢追进去。”
“无妄谷？”苏念皱起眉，“那地方不是闹鬼吗？”
“闹鬼比闹人好。”裴烬推开医馆的门，回头看了她一眼，“你怕鬼？”
苏念咬了咬牙，跟上去：“我怕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