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像一把钝刀。
沈扶月跪在灵前,膝下的蒲团已经透了凉意。纸钱烧成灰白的碎片,在穿堂风里打着旋,落在她素白的袖口上。她没拂,只盯着供桌上那方黑色的灵位。
“沈知意”三个字刻得端正,是父亲的字迹。她伸出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凹下去的笔画,指腹蹭过木纹,又收回来。
半个月了。姐姐被人从城外抬回府那日,她正在井边打水。听见门房喊了一声“大小姐回来了”,她仰起脸,就看见了裹在薄被里的人形——露在外面的脸,焦黑的,五官几乎模糊成一片。
只有左眼完好。
那只眼睛死死睁着,眼珠定定地望向某个方向。沈扶月记得自己当时蹲下来,顺着那只眼睛看过去,穿过府门的长街,越过层叠的屋脊,尽头是灰蒙蒙的北边天际——那是宫城的方向。
她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哭。只记得当夜她喂了猫,又替自己的手炉添了炭,然后坐在廊下发呆到天亮。府里下人说二小姐是吓傻了。
傻不傻,她心里清楚。
灵堂里没有点多少烛。烛火一明一灭,把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她低头,往火盆里又添了一把纸钱,火舌卷上来,烫得她指尖一缩。
“知意——”她开口,声音低得几乎散在风声里,“你到底想让我看见什么。”
没人回答。穿堂风灌进来,把烛火吹得歪斜。
门就在这时被推开了。
沈扶月偏过头,见一截深青色的袍角先迈过门槛,然后是一张被灯火照亮的、中年男人的脸。面颊清瘦,下颌蓄着短须,眉宇间有倦意,但眼神是稳的。
她养父,吏部侍郎沈惟舟。
他背着手走进来,黑袍上沾了霜气。在门口顿了顿,才往灵前走。
“这么晚了,”他说,嗓子里像含着一口老痰,“怎么还不去歇着。”
沈扶月没起身。“您也没歇。”
沈惟舟没接话,在她身侧停下,昏暗的烛火把他的影子笼过来。他从袖中拿出一方帕子,摊开,递到她面前。
帕子里裹着一样东西。
一枚玉片。只有拇指大小,本应莹润的玉面烧得卷曲发黑,边缘翘起来,像一片烤焦的叶。沈扶月目光落上去,心口猛地一抽。
“知意手里攥的。”沈惟舟说,声音压得低,“抬回来那夜,仵作用了大力气,才从她掌心里掰出来。”
沈扶月没动。“她攥着这个?”
“攥死了。”沈惟舟顿了一下,“指骨都断了。”
灯花爆了一声。沈扶月伸手,将那枚玉片接过来,指腹触到烫痕——早已冷了,只剩粗糙的焦面。她将玉片翻过来,另一面的玉色稍白,隐约能看见几道刻痕。
歪斜的,深浅不一,像是用指甲,或者什么尖物,在玉面上划出来的。
沈惟舟说:“我看着倒像是烧裂的裂纹。”
沈扶月没有接话。她把玉片凑近烛火,火光穿透玉面,那些刻痕在光线下显出轮廓——不是裂纹。她认得这种笔法。
旧朝传下来的烬文。笔画从下往上走,收笔时带一点弧,暗合星辰方位。姐姐教过她,一个一个地教,用了整整一个冬天。
她指尖在那几道刻痕上逐一碾过。第一道,第二道,第三道……指腹蹭过焦痕的触感像踩过碎瓷,微微发疼。每一个歪斜的轮廓,都在她脑海中缓缓对上了形。
这几个字,拼在一起,是一个词。
“——烬宫。”
她无声地张开嘴,几乎要从喉咙里滚出来。那两个字像烧红的铁,烫得她舌根发苦。
沈惟舟站在旁边,见她久久不答,皱起眉:“真裂了也好,烧的也好,这东西……”他顿了顿,“留不留,你看着办。”
他没再说下去。
沈扶月把玉片握在掌心,那股焦灼的触感硌着皮肉,她反而握得更紧。姐姐教她的烬文,最后一个词是“烬宫”。她说这两个字,要她把每个笔画都记牢,像是怕她忘了回家的路。
火光又闪了一下。
就在玉片微微转动的那一刻,一道暗影从刻痕交错处浮了上来,像个藏在笔画间的幽灵,借着火光的折射,在玉面上投下一个清晰的轮廓——
一个“月”字。
沈扶月的血一下子凉了。
她认得这个字。这不是她方才读出的那几个烬文符形里面的。这是姐姐私下教她的暗线写法,把字藏在别的笔画下面,不借火光看不出来。只有她们姐妹知道。
“月”字。她的名字。
沈扶月感觉指尖发麻,像是握着一块冰。她想问一问姐姐,你到底在宫里遇见了什么;想问你死死攥着这枚玉片,是想告诉我什么;想问你那只不肯闭上的左眼,凝视着北方的时候,到底看见了什么——
喉咙干得发紧,像咽了一把灰。
她张了张嘴,好半天,才发出声音。干涩的,低哑的,她险些认不出那是自己的嗓子:
“爹。”她说,“我要入宫。”
风声突兀地静了一瞬。
沈惟舟没有立刻应声。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影子,那张疲惫的面孔低垂,好半天不动,像一尊沉在暗处的老塑像。他嘴皮子动了动,又闭上。再开口时,声音没什么起伏,只是沉:
“入宫去做什么。”
沈扶月垂着眼。“姐姐的命,不能就这么算了。”
“怎么个查法?”
“查那枚玉片刻的是什么,查她为什么在城外被烧,查——”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回掌心那个“月”字的暗影上,声音轻下去,“查她临死前,想对我说什么。”
沈惟舟沉默了很久。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把火盆里的灰吹起来,又沉下去。最后他转身,从另一只袖中抽出两张纸来。纸面泛黄,墨迹新干。递到她面前,她说不上话来,就安静地接过去。
第一张纸上写着“沈知意”三个字,年龄十七,籍贯,家世,一笔清隽的手写。第二张纸上,写的是“沈扶月”。
沈惟舟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宫中选秀,初选在三日后。沈家本是报病不赴的。”他说,“可我早先,留了两册名牒。”
沈扶月抬眼看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笑意,也没有悲色,像深夜的井口,黑得什么也看不出来。他掌灯朝里屋走,背微微佝偻了些,在门口顿住,没回头,只说了一句:
“你姐姐那日,是被人半夜用马车送回来的。驾车的人,穿的是守宫禁军的甲衣。”
风又起了。把火盆里的灰烬卷起来,往门外扬。沈扶月站在灵堂中央,手里捏着那两页名牒,目光越过门槛,越过檐角下挂着的白幡,越过沈府青灰的屋脊,落向北方。
夜色下,宫城的轮廓隐在霜雾里,看不分明。
烬宫就藏在那里。姐姐死前始终凝视着的方向——那扇宫门,此刻也在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