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古代言情 > 烬宫扶月_第2章

第2章

更新时间:2026-10-24 12:53:14

次日清晨,沈扶月推开沈月漓的房门。天刚亮透,院子里还挂着露水。她手里捧着那枚焦黑的烬文玉片,边角裂着细纹,晨光一照,透出一点冷白。

纱帐低垂。帐内传来压抑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像漏气的旧风箱。她立在帐前没出声,等那阵咳嗽过去。

一只枯瘦的手从帐中探出来,轻轻按在她手背上。指尖凉得像井水。

“你都想好了吗?”

沈月漓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嗓子深处一丝一缕挤出来的。

“想好了。”

“一旦顶了我的名字,”帐内的人停了停,“此生再不可能是沈扶月了。”

“我知道。”

纱帐后静默良久。又是一阵咳嗽,咳得床架都在轻颤,帐上挂的香囊跟着晃了两晃,她才慢慢缓过来。

“父亲昨日来过了。”沈月漓的声音哑了些,“名牒已经递上去,礼部等着填名字。你若不来,就只能抬着我去了。”

沈扶月没接话。

“你和我生得像。”沈月漓说,“父亲描过画像递进宫。你比我高一些,往后稍稍弓着身子,旁人看不出来。”

“好。”

帐内那只手又探出来,指尖在床沿叩了两下。一个丫鬟应声上前,从柜深处捧出一只花梨木匣子。木匣不大,沉甸甸的,锁扣已经锈了,丫鬟用帕子擦了又擦,才勉强打开,捧到沈扶月面前。

“这是我自己誊的《生平志》。”沈月漓说,“你拿回去看。沈家祖上从江州清平县迁来,祖父名讳,母族亲眷,舅家姨家做过什么官,里面全写着。你背下来,旁人问起就不会露馅。”

沈扶月接过匣子,翻开册子。纸页泛黄,却保存得齐整,一行行端正小楷,密密麻麻。她看了几页,又翻到中间——幼年读过的书,列得清清楚楚,《女诫》《内训》《列女传》,旁边用朱笔注着哪本精读、哪本只翻过皮毛、外人问起该怎么说。再往后,连面圣时该走几步、见太后行什么礼、沈家与哪几家沾着亲,事无巨细,皆以备考。

她慢慢合上册子。

“写了多久?”

“三年。”

“三年前就开始写了?”

帐内没答这句。隔了片刻,沈月漓的声音又传出来,

帐内没有应声。隔了片刻,那只枯瘦的手又探出来,在床沿摸到一只瓷盏,端起来抿了一口,才缓声道:“是三年前病重时起的念。那时太医说,沈家二姑娘怕是熬不过明年开春。父亲急了,在书房里发了好大一顿脾气——不是担忧我的病,是担忧我死了便没人替他进宫去替他做那枚棋子。”

沈扶月听着,没动。

沈月漓咳了两声,又续道:“他说,沈家养了我二十年,总该有个用处。我便想,既是要用,不如我自己来挑怎么用。”

她说到这儿,声音里浮出一点奇异的轻松,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下来:“我生在沈家二十年,一步不曾踏出过这间屋子。四时吹的风都是从窗缝里挤进来的一线,闻到的花香全是院子里的丫鬟摘来插瓶的。你若替我出去,也算让我见见外头的天地。”

“外头的天地未必好。”沈扶月说,声音不高不低,“你方才说了,宫里没那么简单。”

“再坏也坏不过这间屋子。”沈月漓的声音从帐后飘出来,“你替我活一回,我替你死一回。这笔买卖,我怎么算都不亏。”

沈扶月皱了皱眉。

“你——”她顿了顿,“你说什么?”

帐内传来轻轻一声笑:“我活不久了。名牒递上去,宫里来验身,我这一身病骨撑不过那一关。所以那日父亲坐在我榻前说‘月漓,你为家里走这一趟’的时候,我应了他,然后请他把名牒换成了你。”

沈扶月指尖微蜷,碰到那枚烬文玉片,焦黑的边缘粗糙,硌着她的指腹。

“父亲应了?”

“他应了。”沈月漓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近乎玩笑的平静,“我头一回见他应得那么痛快。我求他让我去乡下养病,他推说没钱;我求他让我多读一年书课,他说女子读书无用。可我开口说让妹妹替我入宫——他连盏茶都没端起来,立刻就点了头。”

纱帐内静了一瞬。

“你姐姐的事……我也听过一些风言。宫里没你想象的那般简单。”沈月漓的声音低下去,“你姐姐入宫第二年,就没了。父亲收了一封信回来,说是病故。可那年我躲在书房外的屏风后头,听见他和母亲说话——信上连个封漆都没盖,父亲瞧了两眼就塞进炉子里烧了。”

沈扶月的手指攥紧了册子的边缘,纸页被捏出一道折痕。

“我那时小,听不懂。”沈月漓的声音慢慢续着,“后来大了些才想明白,若真是宫里传回来的讣告,怎么会连个印都没有?我猜那封信是父亲自己写的,写给自己看的,给家里其他人一个交代罢了。”

廊外传来丫鬟扫庭院的声响,竹帚划着青石地面,沙沙的。

沈扶月低头看着膝上摊开的《生平志》,某一页的边角微微卷起,写着沈月漓六岁那年发高热,母亲衣不解带守了三日,病愈后母亲带她去法华寺上香还愿。她伸指抚过那行字,指腹下的墨迹有些洇开了,像是被水渍浸过——又或者是别的什么痕迹。

“你这三年,”她开口,“写这些的时候,想过什么?”

“想过很多。”沈月漓的声音哑了些,“想我若是你,站在这里听一个将死之人说这些,会不会信。想我会不会翻一翻这本册子,又会不会愿意替一个素未谋面的妹妹去赌命。”她停了停,“也想你姐姐。”

“想她做什么?”

“想她当年入宫的时候,是不是也像你这样,捧着人写好的生平往那扇门里走。”沈月漓的声音轻下去,“她走的那天我见过她。你姐姐同我告别的时候,穿着一件半旧的碧色衣裳,发间别着一根银簪,簪头雕的是一朵海棠花。她蹲下来同我说话,声音很柔,说‘月漓,姐姐给你带宫里的糖糕回来’。”

沈扶月的喉头动了一下,没出声。

“她没有回来。”沈月漓说完这句,没再往下说。

屋内静下去。窗纸被风鼓起一角,又落回。

沈扶月垂下视线,将翻开的册子慢慢合拢。她注意到,册子的最后一页比前页厚出一层——像是中间夹了什么。可沈月漓方才分明说,事无巨细皆以备考,该写的都写完了。她没急着翻那厚页,只是将匣盖合上,扣好铜锁,将钥匙串在腕上。

“我回去便背。”她说,“三日之后,礼部来验人,不会出岔子。”

“嗯。”帐内应了一声,顿了顿,“你走的时候,把窗台上那盆文竹带走吧。”

沈扶月抬眼望了望窗台。一盆文竹养在青瓷盆里,枝条舒展,叶子翠绿,像是常年有人照看。

“它跟着我闷坏了。”帐内的人说,“你替我带出去见见风。”

沈扶月走过去端起了那盆文竹。盆底压着一角纸边。她抬眼去望纱帐,帐内的人背过身去了,肩胛骨撑起一层薄薄的被料,在咳嗽的空隙里几不可察地抖着。

她没提那角纸,端着花盆往门口走。跨出门槛时,花盆底下的手探进来一张叠好的纸条,单薄得像一叶蝉翼。

她没有立刻看,走下台阶,穿过回廊,绕到假山背阴处才停下。文竹搁在石栏上,枝条微微地晃。阳光从假山顶上漏下来,照着手中那张纸条——字迹极细极瘦,仿佛是蘸着水写的,凑近了才能看清:

“顾贵妃身边有个姓陶的掌宫姑姑,当年曾去过你家。”

沈扶月把纸条在指间翻转。背面空着,没有落款。

她将纸条折成四折,收进贴身的荷包。荷包另一侧是那枚烬文玉片,隔着两层布帛,她指腹按上去,似乎觉出一点温度渗过来,又或者是她自己的体温烘的。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