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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10-24 12:53:14

窗外传来几声梆子响,更深了几重。仆役们的脚步声还在廊下穿梭,有人低声呵斥着什么,声音压在嗓子底,像裹了一层棉布。沈扶月的指尖从宫装上收回来,指腹上还残留着那丝凉滑的触感。她将宫装重新叠好,小心地放进帐边的木匣里——月漓姐姐缝它的时候,是否也想过她会在入宫前夜这样抚过它?这个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她没有深想,转身去开那口小皮箱。

铜扣有些涩,她按了两下才弹开。卷着残谱的竹简边角泛黄,有几根绳已经松散,她指尖拨了拨,没敢用力。残谱底下压着那只旧银镯,镯身上两处凹痕在烛光下显出深浅不一的暗影。她拿起来看了看内侧,一道极浅的划痕刻着半截笔画,是烬文里“归”字的起手式。月漓姐姐从没说过那划痕是什么时候留下的。她把镯子放回去,合上箱盖,站起身。

门外这时的声响她听得真切。脚步声从廊那头由远及近,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在实处,到了门口,停住了。

“你们都下去。”沈惟舟的声音。

丫鬟们应了一声,脚步散开,零落了一阵,很快便静下来。门被推开的声响很轻,沈惟舟跨进门槛,转身合门,动作不疾不徐。他着一身深青色便服,腰上没系玉佩,发髻比平日梳得松了些,像是已经预备歇下,又临时披了衣过来的。他站在方桌边,目光先落在床榻上那口合拢的小皮箱上,停了一息,才转向沈扶月。

“坐下。”他指了指桌边的椅子,语气平常,却叫沈扶月听出了一点沙哑。

她坐下来。桌上的烛火被门缝漏进来的风带得晃了晃,沈惟舟的影子在墙上伏了一下又直起来。他没有立时落座,而是走至书架前,背对着她。沈扶月看见他的右手抬起,在第二层书脊后摸索了一阵,停了片刻,又向右移了一寸,几不可闻地“嗒”了一声,像什么锁扣松脱。他抽出一个东西,转身放到桌面上。

一个灰布包。布料粗旧,看不出原有的颜色,四角收拢,扎着麻绳,结打得牢实,像是要防着什么。布面上洇着几块暗渍,边角处磨出了毛边。沈惟舟没有去解绳结,只是把布包搁在桌中央,然后拉了椅子坐下来,目光落在那布包上,半晌才开口。

“你姐姐走后,我收拾她住的那间屋子。你娘的东西,我的东西,都归得齐。就这布包,夹在她床褥底板的缝里头。缎子裹了三层,外头又扎了布。”他说着,声音低低的,“我拆开一看,是这本书。”

他伸出手,指尖落在布包上,没有解开,只用指腹摩挲了一下布面:“三年了,我没敢动它。不敢翻,不敢烧,也不敢送出去。”

沈扶月没有应声,等着。沈惟舟的视线落在她脸上,像在掂量什么,过了一瞬,才动手解绳结。麻绳旧了,打得又紧,他解了两下没解开,索性从靴筒里抽出一柄小刀,割断。灰布散开,里头那本旧书便露了出来。封面暗褐,看不出原先的纸色,边角卷得厉害,书脊处有几处裂口,像被人反复翻过。扉页边缘露着一点毛边。

沈惟舟把书往她面前推了推。她伸手去接,指节触到封面的瞬间,一股粗糙的、颗粒状的触感从指尖传来。旧纸好像还带着某个人掌心的温度,又像是冷的。她翻开扉页,一行行竖排的字迹在烛光下显露出来。墨色发灰,笔画间有断痕,和残谱上的字一路的写法。第二行到第五行之间,有人用浓墨涂掉了一大片。涂得很重,墨色深深吃进纸背,有些地方把纸面刮出了细碎的毛边,像是涂的人下手时带着急,又像是下了很大决心。边缘处几笔线条从墨迹底下透出来,模糊的、断续的,像水渍洇过了宣纸。

她凑近了一些,眯起眼辨认。那几笔线条的走向,有些像“火”,有些像“女”,搭在一起,又什么都连不成。

“焚城”两个字浮在嘴边,她没出声。她翻到下一页,页脚处漏着半行没涂净的字,写到这里像是被硬生生抽走了笔,笔画往下拖出一道细细的墨痕。她看了片刻,合上书页,目光抬起来。

沈惟舟也正看着她。他沉着声音说:“这本东西,是你姐姐遗物里夹着的。我藏了三年,没敢动。”

“你若入了宫,”他停了停,像是在斟酌那句字的重量,“万不得已的时候,再翻它。”

他说“万不得已”四个字时,咬字很重,像是那句话里每一个字都压着一层不为人知的什么。他看她不答话,又补了一句:“你若不想去,现在还来得及。”

他语气平平的,面色如常,只那双眼沉静地看着她,像是这句话是什么很要紧的门。沈扶月张了张嘴,正要答话,门外忽然响起了叩门声,三下,不重,却敲得极有分寸。

沈惟舟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将那本书重新裹进灰布,推至桌下,动作利落,没有一丝多余。沈扶月也随手将残谱压到枕下,坐直了身子。门被推开的声音很轻,白芷端着一只青瓷碗走进来。碗里盛着深褐色的药汤,热气正一缕缕地往上升。

她进门先看了一眼沈扶月,又扫了一眼桌边的沈惟舟,脚步微微一顿,随即把那碗药放到桌上,退后半步,垂下头,双手交握在身前。沈惟舟的目光从白芷脸上扫过,停了极短的一瞬,忽而开口,声音不大,却稳:“白芷。”

白芷抬起头。

“从今往后,你随小姐入宫。贴身服侍,只听小姐一人的话。”

白芷的瞳孔动了一下。她的目光里掠过一层薄薄的惊异,很快便敛了下去。她没有应声,快步绕过桌角,走到沈惟舟正前方,跪下,重重磕了一个头。额头磕在地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她抬起头来,额角已经泛起一片红印,声音却稳:“是,老爷。”

沈扶月看见白芷磕下去的那一瞬,袖口滑出一角东西来。是一方旧帕,棉布的,洗得起毛,颜色褪得发白,帕角上绣着一个极小的符号。那线条收尾处微微一挑。是烬文,她认得。那是月漓姐姐惯常的写法,她见过了千百遍的那种收笔。那帕子只露了一角便被白芷拢进袖口,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沈惟舟似乎没有注意到那一角帕子。他看着白芷直起身来,点了点头,目光里像还有一层什么,却终于没有再多说一句。他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手搭在门闩上,背对着她们说了最后一句话:“进了宫,顾好自己。”

门开了,合上。脚步声跨过门槛,沿着廊下走得远了。

屋中重新安静下来。药汤的热气还在往上升,带着一股浓重的苦味。白芷低眉垂目,退了半步,站在沈扶月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她不做声,也没有离开的意思。沈扶月端起碗来,药汤入口,苦意从舌尖漫开,一丝丝地沁到喉咙里。她喝了几口放下碗,开口,声音平稳:“你下去歇着吧。今晚不必守在这里。”

白芷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说什么,终究只是屈了屈膝,退出门去。她在门外停了片刻,那脚步声才沿着廊下走了。

沈扶月独坐在灯前,将灰布重新取出来,解开。那本书摊在膝上,她一遍又一遍地翻到扉页那一张。烛火不够亮,她将灯盏往近处挪了挪,又挪了近一寸。她的指尖抚过那几行被涂掉的字的笔痕,顺着那些墨迹的深浅、那些透出底下的笔画脉络,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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