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她身后合拢。门枢碾过石臼,发出沉闷的咕咛声,像什么沉重的东西终于落了地。沈扶月站在门内,脚下顿了一瞬。高门槛内侧的青石砖面比外头低了两寸,一步踩下去,落脚的触感异样——像踩进一捧冰冷的水。凉意顺着鞋底往上浸,她收了一步,又停住,没有退路,也不该有退路。
她低着头,用袖口挡了半张脸,做出吹不惯晨风的模样。前方传来领路太监尖细的声音:“走稳,跟紧。”十来个人朝二门方向挪动,各色裙摆扫过地面,声响极轻,都是被家里教过规矩的。
孙姑姑站在二门廊下,像一樽没上釉的瓷。通身暗紫,发髻一丝不乱,一根素银扁簪横贯脑后,脸上没有多余的笑。她手里捧着青皮名簿,看到队伍走近,也不抬声,平平说了一句:“站定。”
队列立刻顿住。沈扶月站在中段,身前一个穿杏色短袄的少女,身后一个穿青灰斗篷的少女。无人说话,连衣料摩擦声都停了。
孙姑姑翻开名簿,目光先落纸面,才抬起来扫过众人。她把每张脸都看了一遍,像把十几个人从脸上揭下来,贴进脑子里。“自今日起,进了这道门,就不是在家里了。”她说,嗓音不高,却一字一字落进耳朵里,像敲钉子,“家门里的规矩,和宫里的规矩不一样。”
她伸出左手,竖一根手指:“第一,不许喧哗。走路、说话、用饭、起卧,声量都压着来。不许高声叫嚷,不许露齿大笑,不许跑,不许拖步子。宫女也好,秀女也好,不许隔着墙喊话。”
再竖一根:“第二,不许擅自离舍。分了你住哪一院,就住哪一院。没有传召,不许到别的院子走动。住不惯,睡不着,都自己忍着。”
第三根手指竖起来:“第三,不许与宫人私相授受。传话、递物、托人办事,一概不准。有什么话当面说清,有什么东西当面交接。经第三人的手,就是犯了这条。”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众人:“这三条,犯了哪一条都一样的处置,不看谁家出身,即刻逐出宫门。”
说完,她合上名簿,手指平稳地将册页压好。“记住了?”
没有人应声。几个秀女暗地里点头,没有人敢开口。
沈扶月把三条规矩在脑中过了一遍,像往空匣子里塞寸规,严丝合缝地码好。她垂着眼,躲在眼帘后面打量周围。身前那杏色少女的手指绞着帕子,拇指绕着帕角转圈,一圈又一圈,绣纹揉成了一团乱麻。是个紧张的。
再往前几步,穿枣红衫子的少女昂着下巴,盯着宫檐上的脊兽,脖颈绷出一道弧线。她望那脊兽的目光,像望一个假想敌。队尾两名秀女并排站着,打头一个始终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鞋尖前一寸。从沈扶月的角度望过去,只看得见她半张苍白的侧脸,一动不动,连衣带都没有被风掀起。
沈扶月收回目光。世间百样人,进了这道门倒成一个模样——都端着。
晨风从宫道尽头灌进来,掀起她鬓边几缕碎发。她抬手将头发抿到耳后,手指落下的当口,一道影子从她身侧滑过。脚步极轻,先听见的是衣料擦过裙裾的窸窣声。
那影子在她身旁停了一瞬。沈扶月不需要抬眼,已觉出有一道目光从她头顶扫到脚尖,又从脚尖折回脸上,像翻检一件旧物。
“你就是沈侍郎家那位‘病美人’?”
声音不高不低,尾调拉得很长,带着慵懒的戏谑。沈扶月抬起眼。
来人身穿一袭墨绿宫装,裙摆用深黛色绣线勾出缠枝纹样,腰系玉绦,绦上缀着鎏金小铃,却因为她站得极稳,铃铛一响未响。年纪比沈扶月略长一岁,眉眼生得俏丽,额前留一弯薄薄刘海,下巴微尖,嘴角勾出一道似笑非笑的弧。她用目光把沈扶月上下扫了一遍,像在估一件器物的成色。
“原以为是个风吹就倒的纸人,”她掩唇一笑,声调不高不低,却恰好让前后几人都听得分明,“看着倒还有几分人气。”
说完,她的目光滑向沈扶月的手腕,又移到她腰间的素面荷包,停了一瞬,像在找什么东西。片刻,她收回目光,嘴角的笑意薄了一分,仿佛没寻到想要的物事。
沈扶月没有说话。她低着头,眼皮遮住半双眼,眼底那一点芒便尽数敛进阴影里。她不恼,也不窘,呼吸平稳得和方才一模一样。她知道自己此刻的模样——一个不起眼的、心虚的、不敢顶撞贵女的普通秀女。这正是她想要的。
那道墨绿的身影立了一会儿。也许她在等一句辩驳,也许在等一个窘迫的垂首,或者一双因受辱而泛红的眼眶。这些她都没有等到。她嘴唇动了动,从鼻腔里发出极轻的一声嗤响,像对着一堵墙白费了力气。
“无趣。”
她转身走了,步子依然轻得像猫踩着落叶,转眼到了队列前排。那里有两名秀女凑上来,低声问了句什么。她偏过头,声音不压不扬,恰好让半截队列听得清楚:“什么病美人,不过如此。”
她站回自己的位置,背影落定,像一粒沉入水底的珠子,再没回头。
队列中有人低低吸了口气,又咽了回去。那杏色少女的帕子绞得更紧了,骨节泛白。
沈扶月没有动。
廊檐下,孙姑姑始终站在原地,像没看见方才那场景。她翻开名簿,指腹在某一页上摩挲了片刻。从旁人的角度看,她不过是在检查名册有没有折角。但那根食指,却在沈扶月的名字旁边,极快地画了一个小圈。那圈极小,笔尖几乎没沾上墨,只在纸面留下一个比米粒还浅的痕。
画完,她合上名簿,抬眼看天色。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扶月的余光,从方才起便没有离开过孙姑姑的手。她看见那只手翻开册页,看见指腹在纸面上停了半息,看见那个极轻的、几乎算不上落笔的圈。她的睫毛动了一下,心跳比方才快了半拍。她收回目光,将那一幕的细节按进记忆深处。
这位孙姑姑,似乎并不只是负责迎客的。
前方传来孙姑姑平直的声音:“分舍已定。随我来。”
队列动了起来。晨光渐亮,雾气开始向两侧退去,露出前方幽深的宫巷。两侧宫墙高耸,墙头瓦当上蹲着石兽,神态各异,在晨光里拖出长长的影子。脚底青石冰凉,凉意仍然渗着鞋底往上爬。
沈扶月抬步跟上,走出几步,她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队伍,望了一眼身后那道宫门。晨光落在门钉上,霜色泛着细碎的银鳞。她看了半息,转过头来,再没有回头。
前方那道墨绿的身影在队列前列走得不紧不慢,像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沈扶月走在队伍中段,脚步稳当,一步,一步,跟着前面那个杏色少女的后脚跟,踩进晨雾尚未散尽的宫巷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