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舍定在西偏殿第三道角门后。沈扶月踏进门槛时,队伍已经散得差不多了。门在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咕咛声。她站在原地,四下一扫。
一间窄小的屋子。一张旧榻靠墙摆着,被褥薄得能看见底下的草垫。窗纸糊了三层,边角还是翘了起来,裂开几道缝,漏进来的光细细碎碎的。墙角搁着一只旧脚踏,木面磨得发白。纱帐垂着,少了一只帐钩,剩下的那半边孤零零地牵扯着,怎么看怎么歪。
她伸手把纱帐拢了拢,指尖沾了一层薄灰。
“笃,笃。”
墙那头传来两下敲击,极轻。然后是一个压着嗓子的女声:“沈妹妹,你安顿好了没?”
沈扶月走到墙边,抬手叩了两下:“好了。你那边呢?”
“我这边比你的大半间,还有个炕。”谢云萝的声音隔着薄壁,听起来闷闷的,却一字不落,“这墙比我想的薄多了,连你喘气我都听得见。”
沈扶月弯了弯嘴角:“那倒省得串门。”
“你那边还有空地方吗?我带了四只箱笼,两箱没地儿搁。”
“我这儿走三步就到顶了,你那箱笼怕是塞不进来。”沈扶月说,“搁廊下吧,用油布遮一遮。”
“成。”谢云萝应了一声,过了片刻又说,“方才分舍的时候,你瞧见顾婉那张脸没有?她分在东偏殿正房,比这儿宽绰一半,还嫌这嫌那,说她家花园里的亭子都比这敞亮。”
沈扶月没接话。她低头解开包袱,取出茶具一件件摆在桌上。一只建窑黑釉茶盏,釉色深沉,在暗屋里几乎看不出纹路。她倒了半盏凉茶进去,指尖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顾婉的姑母是顾贵妃。而顾贵妃身边那位姓陶的掌宫姑姑,当年曾去过沈家。
“沈妹妹?”墙那头又叫了一声。
“在。”她应道。
“我听人说晚些时候有嬷嬷来验看仪态,你可得仔细些。”谢云萝说,“你这气色,倒是比路上看着好些了。”
沈扶月摸了摸自己的脸:“是么。”
“可不是。”谢云萝顿了顿,带上一丝笑,“你长得好看,病殃殃的也好看,不亏。”
白芷拎着一桶水从门外进来,见她站在桌前,低声问:“姑娘,这茶盏要收起来么?夜里怕潮。”
“先搁着吧。”沈扶月说,“这儿朝南,日头过得来,不潮。”
话刚落,廊下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人。前面的步子缓而稳,裙摆扫过砖面的声音拖得长,后头跟着两串更碎的步伐。沈扶月抬眼望向门口,手上的动作没停。
脚步声在她门前停住了。
顾婉的脸探进门口,没有进门,扶着门框往里看。身后贴着两名丫鬟,一个捂着嘴,一个探着头。她上上下下打量了屋子一圈,嘴角慢慢弯起来。
“哟。”她笑了,“沈妹妹这屋子,怕是连我们府上马房都不如。”
她没进门,声音却扬得很高,像怕谁听不见似的。两名丫鬟跟着笑,低低地咬耳朵。
顾婉又加了一句:“真不愧是病秧子,挑的地方都透着霉味儿。”
沈扶月正背对着门口,将那只建窑茶盏摆正,又取出白瓷碟,搁了两块茶饼。她头也不回,声音像平日一样轻而平稳:“我体弱,怕冷。这间屋子朝南,正合适。”
顾婉的笑容顿了一下。
她正要再开口,隔壁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谢云萝倚在门框上,手里攥着块抹布,慢悠悠地擦着手指,看了顾婉一眼,开口时语调拖得老长:“顾姐姐这么关心沈妹妹,不如把自己的正房让出来给她?反正你嫌那儿也不够敞亮,跟谁挤挤也是挤,不如换个更透气的。”
顾婉的团扇停在半空。
她转向谢云萝,上下扫了两遍,笑了:“我当是谁,谢三姑娘。”她顿了一顿,“令尊做到什么衔?正五品,还是从五品?”
“从五品。”谢云萝爽快地答了。
“嗯,难怪。”顾婉说,“从五品的女儿,没住过什么像样的屋子,见着这耳房也觉得不错。”
谢云萝也不恼,点点头:“是,我见识少。不像顾姐姐,在家住亭子。”
顾婉面色微沉,不再理她,转向门内。沈扶月已经收拾完茶具,正将那只建窑茶盏放回桌上。顾婉的目光落在盏上,微微一凝:“沈妹妹这茶盏倒是好物件。我们府上也有一只建窑的,比这个新些。不过你这只……看着像用过了许多年的旧物。”
沈扶月的指尖在杯沿停了半息。
她没有回头:“是旧物。我用惯了的。”
“啧。”顾婉笑了,“你们沈家——不是说不怎么宽裕么?怎么还置得起建窑的盏?该不会是什么人送的吧?”
她说着,转身
顾婉说着,已经转了半个身子。裙摆从门槛上拖过去,不偏不倚,正擦过桌角边那盏搁了一半的建窑茶盏。
茶盏先歪了一下,再是一坠。
“啪。”
黑釉碎成七八片,在地砖上滚了半圈。半盏凉茶溅出来,打湿了顾婉的裙角。
顾婉低头扫了一眼,轻轻“啧”了一声,往后退了半步:“走吧,这地方待久了,怕沾上霉气。”两名丫鬟捂着嘴跟上,其中一个还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瓷。
脚步声远了。
白芷蹲下去,手忙脚乱地拢碎片。她捏着几片碎碴,指头攥紧,抬头时眼圈已经泛了红:“姑娘……这是大姑娘留下的盏,怎么叫她……”
“白芷。”沈扶月也蹲下身,“手别割了。”
白芷还在抖。她捡一片,又颤着指头去够下一片,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地砖上,混进那滩茶渍里。
沈扶月没拦她。自己也弯下腰,从碎瓷中间挑出一片,就着窗缝漏进来的光看了看。釉色还是那层釉色,横腰断成一道灰白的茬口。她把碎片握进手心,指腹慢慢蹭过那道裂口。
过了片刻,她开口,声音不大,和方才答顾婉那句一样平:“无妨。”
“姑娘……”
“碎了她也会赔的。”
这三个字说得又轻又稳,尾音落在“赔”字上,像是咬住了一样。
白芷张了张嘴,没再问。她把碎片一片片归拢在一起,挑出几片大的,用手帕包了,妥妥地收进包袱里。剩的小碴子拢进一张废纸,搁到墙角。
谢云萝不知何时站到了门口,斜倚着门框,手里仍攥着那块抹布。她看看地上的碎瓷,又看看沈扶月的手心,没问盏的事,只抬脚把一块蹦到门槛边的碎碴子拨回屋内。
“她方才那道门槛,踩得挺准。”谢云萝说,“练过吧。”
沈扶月没接话,低头掸了掸裙上的灰。
“行。”谢云萝也不追问,“夜里若是冷,我墙那头给你搭个扶手——我多带了一床毯子,你先拿去铺上。”
“不用。”沈扶月说,“我不冷。”
谢云萝打量了她一眼,哼了一声:“随你。”转身回了自己屋。
门掩上了。屋里又只剩下白芷收拾的细碎声响。
沈扶月坐到桌前,将仅剩的一只白瓷碟摆回原位。碟子边沿磕了一口,釉色倒是干净。她伸手又摸了摸方才那片碎瓷的茬口,指腹微微用力,压出一道白印,又松开。
傍晚时分,白芷在廊下生了个小炉子,煮了半锅米粥。粥香散出去不一会儿,西偏殿几个秀女都探了头,无人主动过来,也无人与她搭话。沈扶月只当没看见,就着腌萝卜吃了一碗,又替白芷也盛了一碗。
日色渐渐沉了,檐角的影子一寸一寸拉长。
入夜,白芷铺好被褥,又要去补窗纸。沈扶月拦住她:“夜里风大,贴了也白贴。睡吧。”白芷退到脚踏上,蜷着身子躺下,没多久呼吸便沉了。
沈扶月没有睡。她靠着墙坐下,背脊贴住那面薄壁,整个人隐在暗处。墙那头亮着灯,起初是杯盏碰桌的轻响,接着有人压低嗓子说话。隔着一层薄墙,字句虽被吞了半截,依稀还是辨得出声线的:
“……贵妃娘娘最讨厌病殃殃的那一挂……”
“……我怎么着也得让那个沈月漓在人前出个大丑……”
中间漏了几句,像是有人捂住了嘴。末了又听见顾婉的笑声,压得极低,像含在嗓子眼里的针。
沈扶月倚在墙边,嘴角微微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