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渊是被一阵刺痛唤醒的。
那痛从右手掌心传来,像是有人拿烧红的铁针往肉里扎。他猛地睁开眼,入目仍是万骨坑底那层灰白的光。他撑起半边身子,低头去看自己的右手——那块弑神令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漆黑的印记,巴掌大小,纹路扭曲,像一枚烧焦的烙印,深深嵌进掌心的肉里。
楚渊握了握拳,掌心的印记随着指骨的动作微微发烫。那股从经脉深处流转的灼热气流还在,比昏睡前更粗壮了些,像一条活着的火蛇,在他废脉中缓缓游走。
他试着催动那缕气流。气流涌向拳面,楚渊对准身旁一堆白骨,一拳轰出。拳风过处,一道赤红火焰从指缝间喷薄而出,撞上白骨堆,轰的一声,白森森的骨头在火光中碎裂、焦黑、化成一蓬灰烬。
楚渊愣住了。
他收回拳头,看着灰烬中残留的火星,又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那道黑色印记像是回应他的注视,微微闪了一下,一股信息顺着经脉涌入识海——焚天火则,初悟。
楚渊的呼吸快了一瞬。他压住心口的起伏,又试了一拳。这一次火焰比方才小了些,但依然灼热,将脚边一根肋骨烧成两截。他连试了四五拳,直到经脉里的灼热气流变得稀薄,才停下来,撑着膝盖喘气。
“引气境第一层……”他低声念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他娘亲说过,废脉不是天生的。他生下来时,体内经脉是完好的,三岁那年一场大病后,才被人查出经脉淤塞,从此成了镇北侯府的“废人”。他娘亲临死前握着他的手,只说了一句话:“万骨坑……去找你爹留给你的东西。”
楚渊深吸一口气,盘膝坐下。
他闭上眼,将意念沉入经脉。那缕灼热气流已经弱了下去,但还在,像一条快熄灭的炭火,在经脉深处蜷缩着。楚渊按照弑神令传来的法门,试着以这缕火焰淬炼经脉。气流过处,废脉中那些淤塞的暗沉杂质被一点点烧融,化成黑烟,从毛孔中排出。
痛。像有人拿刀子在他血管里刮。楚渊咬紧牙关,额角青筋暴起,汗水顺着下颌滴落。但他没停。他知道,这是娘亲留给他唯一的路。
他一遍遍地催动火焰,从左手经脉烧到右手,再从右手烧回胸口。淤塞的经脉被火焰反复灼烧,像冻土被春水一点点泡开,松动、碎裂、融化。楚渊能感觉到,那些堵塞经脉的东西正在变薄,原本只能流过一丝气流的通道,现在能流过两丝、三丝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停下修炼,睁开眼。
坑底的景象在他视野中微微变了。那些散落的白骨,每一根上都附着着一层淡淡的光晕,有的明亮,有的晦暗,有的几乎看不见。楚渊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是弑神令。它能感知神性残留,现在正通过他的眼睛,把这些残留标出来。
他扫视一圈。坑底大部分白骨都只有微弱的光晕,像将熄的烛火。但有一处例外——坑底最深处,靠近北面石壁的地方,有一团浓郁得几乎化不开的暗光,阴冷、黏稠,像一潭死水。
楚渊站起来,朝那个方向走去。白骨在他脚下咔嚓碎裂,越往深处走,空气越冷。他走到那团暗光附近,蹲下来,拨开一层白骨,露出一块黑色的碎片,巴掌大小,表面光滑,像某种鳞甲。
他伸手去碰。指尖刚触到碎片表面,一道无形的力量猛地弹开他的手指,像被人扇了一巴掌。楚渊整个人向后跌出去,撞在一堆白骨上,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喉头一甜,差点吐出血来。
他撑着地面爬起来,擦了擦嘴角。那块黑色碎片上的暗光微微波动,像是在嘲笑他。
识海中,弑神令传出一道冰冷的信息:境界不足,无法吞噬。
楚渊盯着那块碎片看了片刻,没有再去碰。他退后两步,转身走回白骨堆中,重新盘膝坐下。
急不来。他娘亲说过,万骨坑里的东西,拿得动的是缘,拿不动的是命。他现在拿不动,那就先不拿。
他闭上眼,再次催动经脉中那缕火焰,继续淬炼。这一次,火焰比方才更凝实了些,像一条赤红的细蛇,在他的废脉中游走。淤塞的杂质被一点点烧融,经脉的通道在拓宽,虽然缓慢,但确实在变。
楚渊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引气境第一层的修为,在反复淬炼中彻底稳固,像一块基石,牢牢嵌进他破碎的道基里。
他收功,睁开眼。坑顶那线天光已经暗了,透进来的光带着暮色。楚渊站起来,走到坑壁边,仰头望向上方。
铁链的声响从坑口传来,像是有人在拉动。楚渊眯起眼,看见坑口那道铁链被扯开了一个缺口,一张脸从缺口处探出来,是赵小六。
“楚渊!”赵小六压低声音喊,“你怎么又下来了?李管事晌午就要填坑了,你还不走?”
楚渊没答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心。那道黑色印记安静地嵌在肉里,像一枚沉睡的烙印。他攥紧拳头,掌心的灼热顺着指骨蔓延到手腕,又流回心口。
他抬头望向坑顶那线天光,声音不高,却像石头砸进深水里,一字一字,砸得稳稳的:“楚烈……你等着。我楚渊,要出去了。”
赵小六又喊了一声,声音里带了些急:“你聋了?李管事那性子,晌午一到就封口,你死在底下连个收尸的都没有!”
楚渊收回目光,走到坑壁下,踩着几根横突的白骨往上攀。他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实,掌心的黑色印记贴着石壁,微微发烫。攀到一半,他忽然停住,侧头看向坑壁上一处凹槽。
那里嵌着一截断骨,灰白色,比寻常骨头粗了一倍。断骨表面有一层极淡的光晕,几乎融进石壁的颜色里,方才在坑底时,他根本没注意到。
楚渊伸手去摸。指尖刚触到断骨,一阵温热的脉动顺着指腹传进来,像某种活物的心跳。他掌心的印记猛地一烫,那截断骨上的光晕迅速黯淡,化成一丝暖流,顺着他的指尖钻进经脉。
暖流入体,楚渊的呼吸顿了一瞬。经脉里那缕火焰像是嗅到了什么,猛地窜起,将暖流裹住,吞得干干净净。他感觉丹田里多了一丝东西,极细,却比之前的火焰更凝实,像一根刚抽出的嫩芽。
“干什么呢?”赵小六的声音从坑口传来,“再不走我真走了!”
楚渊松开手,那截断骨已经彻底失了光泽,碎成粉末,簌簌落进坑底。他没答话,继续往上攀。
爬上坑口时,赵小六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把他拖上来:“你这条命真够硬的。李管事刚才来了一趟,说午时三刻填坑,我寻思你死定了,没想到你还能自己爬上来。”
楚渊拍掉身上的灰土,没接话。他的目光扫过赵小六的脸,忽然问:“楚烈今天来过?”
赵小六一愣:“你怎么知道?上午来的,带了一队人,站在坑口看了半天,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楚渊垂眼。他掌心的印记又烫了一下,像在应和他的念头。他攥紧拳头,把那股灼热压下去,抬起头,看向镇北侯府的方向。
“走。”他说,“回去。”
赵小六没再多问,跟在他身后往巷子口走。暮色压下来,两人一前一后,影子拖在地上,被拉得很长。
楚渊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稳。他感觉到丹田里那根嫩芽般的暖流还在,细弱,却实实在在地活着。他想起弑神令传来的那句话——吞噬神性,可修复道基、觉醒法则。
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那道黑色印记,嘴角动了动,没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