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渊挣扎着从白骨堆里爬起来,每动一下,左肋的伤就像被火燎一样疼。他咬紧牙关,撑住石壁站直了身体。
坑底的空气沉闷黏稠,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腥甜味。楚渊吸了一口,胸口废脉处传来一阵针扎似的刺痛——和以前不一样,这次痛感更尖锐,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经脉里钻。
他皱了皱眉,没顾上细想,弯腰在白骨间翻找起来。
娘亲留下的线索。她临终前说“万骨坑”,那一定不只是指这个地方。楚渊的指尖扫过一截截枯骨,骨面冰凉光滑,有的带着刀痕,有的带着齿印,有的断口处发黑,像是被什么东西烧灼过。
他翻过一具巨大的兽骨,那骨头足有成人手臂粗细,表面泛着暗金色的光泽,像是某种上古异兽的残骸。兽骨下方压着一块黑乎乎的东西,楚渊伸手去摸,触感冰凉坚硬,像是铁。
他使劲把那东西抽出来——是一枚令牌。
巴掌大小,通体漆黑如墨,表面刻着狰狞的饕餮纹路,张着血盆大口,獠牙锋利。令牌中央有一道裂痕,从顶部一直延伸到底部,几乎将令牌劈成两半。
楚渊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无一字。他又翻回正面,目光落在那道裂痕上,鬼使神差地伸出指尖,轻轻碰了一下。
轰。
识海像被炸开一样,一道苍老而威严的声音在脑海中响彻——
“戮道未绝……弑神令……认主……”
楚渊眼前一黑,整个人跪倒在地,双手撑在枯骨上,指节发白。那声音带着一种古老的力量,直接压进他的神魂深处,让他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令牌在他掌心剧烈震颤,忽然释放出一股吞噬之力。楚渊只觉身体一轻,像是被什么东西拽着,不受控制地朝坑底深处飞去。
他撞开几具白骨,滚落在一处凹陷的坑洼里,面前半埋着一具残骨。
那骨头通体赤红,像是被火焰烧透的铁块,散发着灼热的气息。楚渊离它还有三尺远,皮肤已经被烤得发疼。他认不出这是什么生物的骨头,但那股气息让他本能地感到战栗——像是面对某种更高层次的存在。
弑神令从他手中飞出,自动贴附在赤红残骨上。
下一瞬,令牌上的饕餮纹路活了过来,血盆大口张开,开始疯狂吞噬残骨中的赤红精华。一股股红光顺着令牌表面流淌,汇成细流,沿着楚渊的手臂涌入经脉。
痛。
像是有人拿刀在他经脉里刮。
楚渊闷哼一声,身体弓成虾状,额头青筋暴起。废脉被强行拓宽,那股赤红能量冲开堵塞的脉络,一寸一寸地碾过他的骨头。万蚁噬心不过如此。
他蜷缩在地上,指甲抠进泥土里,嘴里尝到血腥味。
意识模糊的边缘,无数画面涌进脑海——
一个身披黑甲、手持长刀的身影,站在漫天星辰之下。神战爆发的光芒撕裂苍穹,那个身影在战场中纵横捭阖,长刀所过之处,神血洒落如雨。他一步踏出,刀锋横扫,漫天星辰被一刀斩落,化作流火坠向大地。
那身影忽然回头,楚渊看不清他的脸,只听到一声低语,像是隔着万古的时光传来——
“以杀止杀……以罚立道……”
画面消散。
楚渊趴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赤红残骨已经彻底黯淡,变成一截灰白色的枯骨,再无半点光泽。弑神令落在他手边,表面的饕餮纹路似乎更清晰了一些,那道裂痕也浅了几分。
他动了动手指,感觉体内多了一缕气流,灼热如火,在废脉中缓缓流转。那气流经过的地方,经脉都在微微震颤,像是活了过来。
楚渊撑着地面坐起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缝间残留着赤红色的光点,慢慢融入皮肤。
他攥了攥拳头。废脉还是废脉,但那缕气流确实存在,温热的,跳动的,像一颗刚种下的种子。
楚渊捡起弑神令,令牌入手冰凉,却不再像之前那样刺骨。他盯着那道裂痕看了片刻,又抬头看向头顶——黑暗的坑壁上方,隐约透着一丝光亮。
他深吸一口气,把令牌收进怀里,扶着坑壁站起来。双腿还在发抖,但他站住了。左肋的伤还在疼,但那股剧痛已经淡了许多。
楚渊迈开步子,朝光亮的方向走去。
坑壁陡峭,碎石松动。楚渊攀了两步,脚下一滑,整个人往下坠了半丈,膝盖磕在一块凸起的石棱上。
他闷哼一声,死死抓住一根裸露的树根,稳住身形。树根粗壮,表皮粗糙,带着潮湿的土腥气。他喘了两口气,抬头往上望——光亮的缺口在十丈开外,不算远,但这段路显然不好走。
弑神令在怀里微微发烫,像一块烧过的铁贴着胸口。楚渊伸手按了按,令牌的炙热透过衣料传来,带着一种奇怪的节奏,一收一缩,像心跳。
他皱了皱眉,没敢多想,继续往上攀。
爬了大约三丈,坑壁的坡度缓了一些,碎石变少,露出几块平整的青石。楚渊停下来歇了口气,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阵窸窣的声响。
他立刻贴着石壁,屏住呼吸。
声音越来越近,像是有人踩着碎石往下走。楚渊眯起眼,透过层层白骨和阴影的缝隙,看见一道人影从上方探出来——是个穿着灰布短衫的少年,手里提着一根铁钎,探头探脑地往下看。
“楚渊?”那少年喊了一声,声音压得低,“你还在下面吗?”
楚渊认出了那声音,是住在隔壁的赵小六,比他小两岁,平时在矿场打杂。他松开石壁,应了一声:“在。”
赵小六松了口气,滑下来几步,蹲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上,打量了他两眼:“你命真大。昨晚那么大的动静,我还以为你死在下面了。”
楚渊没接话,往上蹬了一步,攀住一块凸起的石头:“上面什么情况?”
“矿场那边来了人,说是要封坑。”赵小六压低声音,“今早天没亮,管事就带人来了,拿铁链把坑口拴住了。我趁他们吃饭的工夫溜过来看看。”
楚渊手上动作一顿。封坑?他娘亲留下的线索还没找全,坑底那片区域他还没翻完。
“来得是谁?”他问。
“李管事。”赵小六挠了挠头,“还带了个外来的,穿黑衣服,看着不像矿场的人。那人站在坑口看了半天,脸色不太好看。”
楚渊的心往下沉了沉。外来的,穿黑衣,专门来看万骨坑——这消息传得太快了。他下意识摸了摸怀里的弑神令,令牌贴着胸口,依然温热。
“你赶紧上来吧,”赵小六催促道,“他们晌午就要动手填坑了。”
楚渊点了点头,加快速度往上攀。赵小六伸出手拉了他一把,两人翻出坑口,蹲在一堆乱石后面。
坑口确实缠着铁链,粗如拇指,绕了两圈,锁扣上挂着一把铜锁。不远处支着一顶灰色帐篷,几个矿工蹲在帐篷外啃干粮,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身影站在帐篷边上,背对着这边,负手而立。
楚渊压低身子,多看了那人一眼。黑袍的料子不像是粗糙的麻布,在日光下泛着细微的光泽。那人站姿笔直,一动不动,像一截钉在地上的铁桩。
“看什么呢?”赵小六扯了扯他的袖子。
楚渊收回目光:“没什么。”他拍了拍赵小六的肩膀,“谢了,你先回去,别让人看见你在这。”
赵小六点了点头,猫着腰从乱石堆后面溜走了。
楚渊蹲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怀里的令牌。弑神令的温度已经降下来了,恢复成冰凉的触感,但那股从经脉深处传来的灼热气流还在,缓慢而稳定地流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