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的清晨，雾气未散。
楚渊捏着那块墨绿玉牌，站在侯府后山的石洞前。洞口被藤蔓掩了大半，只留一道窄缝，缝隙里透出潮湿阴冷的气息。
楚烈已经在洞口等着了，身后跟着五六个嫡系子弟，个个佩刀带剑，精神抖擞。见楚渊来了，他嘴角一挑，大步迎上来。
“贤弟果然守信！”
楚烈拍了拍楚渊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地展示着他引气七层的修为。楚渊的肩膀微微一沉，没有躲。
“三哥带路吧。”楚渊说。
楚烈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走，为兄给你引路。这秘境入口，族里人轻易来不得，今日算是沾了贤弟的光。”
他转身朝洞里走去，步子迈得很大。楚渊跟在他身后，目光扫过洞壁——湿滑的石面上长满青苔，越往深处走，光线越暗，空气里那股腥气也越来越浓。
身后那几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
“废脉也敢来秘境，胆子倒是不小。”有人低声道。
“嘘——人家三哥特意带他来的，你少说两句。”
“呵，带他来送死还差不多。”
楚渊没有回头。他的手指在袖中摸到了那把短刀的刀柄，刀鞘冰凉，贴着掌心。他记得老黄昨夜抓着他的手，说了整整三遍——少爷，那洞口不是秘境，是万骨坑的入口。
他走了。
他必须走。娘亲临终前说的那三个字，他记了七年。万骨坑，万骨坑，万骨坑——这世上唯一能解开他身世谜团的地方，就在这洞的深处。
“贤弟，走快些。”
楚烈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几分催促。楚渊抬眼，看到他已经停在了一处开阔的洞穴中。洞穴中央有一块巨大的青石，石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阵纹，泛着微弱的灵光。
“这就是秘境入口？”楚渊问。
楚烈点头，指着青石后方一条更窄的通道：“入口在那头，阵法开启需要半个时辰。贤弟先在这里歇歇脚，为兄去看看阵眼。”
他朝那几个嫡系子弟使了个眼色，几人立刻散开，有意无意地堵住了楚渊的退路。
楚渊站在原地，看着楚烈的背影消失在窄道中。他垂下眼帘，右手悄悄握紧了短刀。
片刻后，楚烈的声音从窄道里传出来：“贤弟，过来搭把手，这阵眼太重了。”
楚渊迈步走过去。窄道只有一人宽，两侧石壁凹凸不平，头顶滴着水珠。楚烈站在道尽头，背对着他，手里扶着半截石柱。
楚渊走到他身后两丈处，停住了。
“三哥，”他开口，“阵眼在哪？”
楚烈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来，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阴狠。他的手掌亮起灵光，引气七层的修为在狭窄的空间里骤然爆发，气流激荡，吹得楚渊衣袍猎猎作响。
“废脉，”楚烈一字一顿，“就该去废脉该待的地方。”
他一掌拍出。楚渊早有提防，侧身一闪，那一掌擦着他的胸口拍在石壁上，碎石飞溅。但掌风余劲仍扫中了他的左肋，一阵剧痛，气血翻涌，楚渊踉跄退了半步，嘴角溢出一丝血。
“还敢躲？”楚烈狞笑一声，欺身而上，一脚踹在他胸口上。
楚渊的身体向后飞出，撞在洞壁一处看似寻常的裂缝上。裂缝后传来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了他的全身，猛地往里一拽。
“三哥——”楚渊只来得及喊出两个字，整个人已被裂缝吞没。
楚烈的笑声从身后传来，越来越远：“贤弟，万骨坑里好好修行，为兄就不送你了！”
风声灌进耳朵，呼啸如雷。
楚渊的身体在黑暗中急速下坠，四肢悬空，没有任何可以抓住的东西。他睁开眼，看到裂缝在他上方缩成一个小小的光点，然后彻底消失。
黑暗中，他看到了白骨。
一层又一层，一片又一片，白得刺眼，铺满了整个坑底，像一场下了千年的雪。骷髅、肋骨、脊椎、断裂的股骨……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从坑底一直堆到视线尽头。
楚渊重重摔在白骨堆上。
咔嚓——无数骨头在他身下断裂，碎骨扎进他的后背，疼得他眼前一黑。他张嘴想喊，却只咳出一口鲜血，溅在身旁的白色骨片上。
疼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波接一波。他的视线模糊了——头顶的黑暗，脚下的白骨，还有那挥之不去的腐朽气味，全都在旋转、坍缩。
他挣扎着，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撑起半个身子。
坑壁就在他面前。巨大的青黑色石壁上，刻着两个古字，笔画粗犷，入石三分，像是用刀剑硬生生劈出来的——万骨。
楚渊盯着那两个字，忽然笑了。笑声嘶哑，带着血沫，在空旷的坑底回荡，像一只困兽的喘息。
“母亲……我来了……”
他伸手，指尖触上那两个古字的笔画，冰凉刺骨。
“这里，到底藏着什么？”
楚渊的指尖从“万”字第一笔上滑过，指腹碾过石壁粗糙的刻痕。那两个字入石极深，笔画边缘带着暗红色的锈迹，像是干涸的血渗进石头里，千年不散。
他收回手，撑着身下的白骨堆坐起来。每动一下，后背就有碎骨扎进肉里，疼得他咬紧了牙。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袍被划出十几道口子，左肋那处掌伤已经淤成一片青紫，胸口衣襟上沾着刚咳出来的血。
他深吸一口气，骨头断裂的喀嚓声在坑底回响。
四周安静得可怕。头顶是望不见尽头的黑暗，脚下的白骨堆绵延开去，不知覆盖了多少丈方圆。坑壁环绕四周，青黑色的石面光滑如镜，除了那两个字，再无其他痕迹。
楚渊扶着坑壁站起来，双腿发颤。他走了两步，脚下一滑，半截肋骨从白骨堆里滚出来，骨头上带着一道深深的刀痕——像是被利器劈砍过。
他蹲下去，捡起那截肋骨。刀痕干净利落，一击毙命。他翻过骨头，另一面也有一道痕迹，形状不同，像是被什么东西咬穿的。
楚渊把肋骨放回原处，继续往前走。白骨在他脚下不断断裂，声音清脆又沉闷，在空旷的坑底传出去很远。
走了大约百步，他停下来。
坑壁前方出现了一个缺口——半人高，边缘整齐，像是被人用蛮力破开的。缺口内侧是一条通道，通道两壁同样刻着字，密密麻麻，字迹比那两个大字小得多，却同样深深刻入石壁。
楚渊凑近去看，光线太暗，只能依稀辨认出几个零散的词：“……第十三代……血祭……封……”。
他伸手去摸那些字，指尖刚触到石壁，一道微弱的灵光从字迹上流过，像水波一样荡开。楚渊猛地缩回手，那灵光已经消失，石壁恢复如初。
他站在原地，盯着那面石壁看了很久。
通道深处传来一阵风声，沉闷而悠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远处呼吸。楚渊握紧短刀，朝通道里迈了一步。脚下的白骨渐渐少了，露出粗糙的泥土地面，地面中央有一道深深的沟槽，约莫一尺宽，沟槽底部发黑，像被什么东西反复烧灼过。
他沿着沟槽往前走，通道越来越窄，两侧石壁渐渐合拢，最终只容一人侧身通过。他侧着身子挤过去，肩胛骨擦着石壁，刮下一层碎屑。
通道尽头，是一个极小的石室。
石室四壁空空，地面中央放着一块巴掌大的石片，石片上刻着一幅图——一个盘坐的人形，周围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线条汇聚到人形胸口的位置，那里刻着一个字。
楚渊蹲下去，把那块石片拿起来。石片入手温热，表面光滑，像是被人摩挲了无数年。他翻过石片，背面刻着几行小字，字迹娟秀，像是女子所书。
他凑近辨认，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出来：“……此功传承自上古，以骨为引，以血为媒，可续断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