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苍老的声音还在回荡，楚渊握刀的手却没有半分颤抖。
他站在枯骨堆上，脚下白骨碎裂的声音已经止息。黑暗中那呼吸声越来越近，带着一股腐朽的气味，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地底深处缓缓爬出来。
楚渊后退半步，刀尖朝前。
“有血脉的……后人……”
那声音又响起来，断断续续，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
楚渊没有答话。他只是盯着黑暗深处，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忽然，他看到前方两丈远的地方，有一团微弱的白光。那光不亮，像是萤火虫的尾巴，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白光里，隐约有什么东西在动。
楚渊往前走了一步。脚底下的枯骨又发出一声脆响。那团白光忽然抖了一下，像是受惊的活物，猛地朝更深处缩去。
“别走。”
楚渊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味道。
那白光果然停住了。楚渊握紧短刀，一步一步朝它走去。越走越深，脚下的枯骨越来越密，有些骨头上还挂着干涸的暗红色痕迹。空气里的腥气越来越重，几乎让人作呕。
他走到白光跟前，才看清那是什么。
一根骨头。只有小臂长，通体莹白，表面泛着淡淡的金光。它悬浮在半空中，周围的光就是从它身上散发出来的。楚渊盯着那根骨头看了片刻，忽然觉得识海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震动。
像是沉睡多年的钟，被人敲响了一记。
他伸出手，指尖还没有触到那根骨头，忽然头顶传来一声巨响。泥土和碎石哗啦啦地落下来，一个黑影从洞口跳进来，落地时带起一阵劲风。
“楚渊！”
声音粗哑，带着怒意。
楚渊回头，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月光透进来的洞口下。那是老黄。他的脸上全是灰土，额角还渗着血，显然是爬过来时摔的。
“你怎么跟来了？”
老黄喘着粗气，大步走过来，一把抓住楚渊的胳膊：“少爷，你疯了！你知不知道这底下是什么地方？万骨坑！府里埋了禁制的地方！你要是死在这儿，我怎么跟夫人交代！”
楚渊看着他，没有说话。
老黄的手劲很大，抓得他胳膊生疼。这个跟了他娘亲二十年的老仆人，此刻满脸都是焦急和恐惧，嘴唇都在发抖。
“黄伯，”楚渊轻声说，“你看这个。”
他指了指那根悬在半空的白骨。老黄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
“这……这是……”
“我不知道是什么。”楚渊说，“但它好像在叫我。”
老黄的手松开了，倒退两步，后背撞在坑壁上。他的嘴唇翕动了几次，才挤出声音：“夫人当年……当年进过万骨坑。她说她看到过一根会发光的骨头，说那里面藏着什么东西……她说等她走了，让少爷你……”
他没说完。
楚渊接过话头：“娘说让我来找。”
老黄沉默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楚渊转身，再次伸出手，指尖触上了那根白骨。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遍全身，像是有一道电流从骨头里涌出来，钻进他的经脉。楚渊浑身一震，识海深处那枚漆黑的令牌忽然浮现出来，散发出浓烈的黑光。
那根白骨上的金光像是被点燃了，顺着他的手指涌入体内。楚渊只觉得一股灼热的气流在经脉中横冲直撞，然后猛地灌入识海，撞在那枚令牌上。
一声闷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
楚渊眼前一黑，整个人朝前栽去。老黄扑过来接住他，声音又急又慌：“少爷！少爷！”
楚渊没有失去意识。他只是觉得脑海里多了一团东西，模模糊糊的，像是一幅被撕碎的画面。他在那画面里看到一个人影，穿着漆黑的铠甲，手里握着一把通体血红的长刀，站在漫天雷霆之中。
那人转过身来，面容模糊，只有一双眼睛格外清晰。
那眼神，像极了楚渊自己。
画面一闪而逝。楚渊睁开眼，发现自己还靠在老黄怀里，那根白骨已经不见了，像是融进了他的身体里。他抬起手，隐约感觉到经脉里多了一丝极淡的气流，若有若无，却真实存在。
“少爷……”老黄的声音在发抖，“你刚才……你身上有光。”
楚渊撑着老黄的胳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吧，回去再说。”
他抬头看了一眼洞口，月光斜斜地照进来。天快亮了。
翌日清晨，楚渊刚把偏院的门推开，就看见三个人站在院门外。领头的是楚烈，穿着一身崭新的青色劲装，腰间别着一块玉佩，通体莹润，一看就是上品灵玉。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一左一右，手里捧着锦盒。
“楚渊贤弟，”楚烈笑着跨进院子，目光扫过破旧的泥墙和漏风的窗棂，嘴角的弧度更深了，“听说你昨日试炼又失利了？为兄特来看看你。”
楚渊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楚烈走近两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啧啧出声：“瞧瞧，瘦了不少。也是，这偏院连口热饭都吃不上，怎么能养好人？不过贤弟也不必灰心，为兄昨日刚突破至引气七层，日后在族中也有几分话语权，定会替你多争取些月例。”
他嘴上说着关心的话，眼底却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引气七层，在侯府年轻一辈里算得上拔尖了。他特意跑这一趟，就是为了让楚渊亲眼看看，他楚烈是怎么一步步往上爬的。
楚渊垂下眼，声音平淡：“恭喜三哥。”
楚烈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对了，为兄今日来，还有一件正事。”
他朝身后的随从一招手，其中一个立刻上前，打开锦盒。盒子里放着一块巴掌大的玉牌，通体墨绿，表面刻着繁复的纹路，隐隐有灵气流转。
“侯府三日之后开启小秘境试炼，族中十五岁以下的弟子皆可入内。”楚烈把玉牌递到楚渊面前，“为兄特意替你求了一块令牌。虽说你……经脉废了些，但万一呢？或许废脉也能在秘境中寻得机缘，也未可知。”
他说“废脉”两个字时，咬字格外清晰。
楚渊看着那块玉牌，没有伸手接。楚烈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舒展开来：“怎么，贤弟不敢去？也是，那秘境里凶险得很，若是不小心伤了性命，为兄可担不起这个责任。”
两个随从在后面低低笑了一声。
楚渊的目光从那块玉牌上移开，落在楚烈脸上。他的表情依旧平淡，但心里却翻涌着一句话——娘亲临终前，曾在他耳边说过三个字：万骨坑。
而楚烈口中那个“小秘境”的入口，恰好就在万骨坑的方向。
楚渊沉默了片刻，缓缓伸手，接过了那块玉牌。
“三哥好意，我领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犹豫，“只是我修为低微，怕拖了族中兄弟的后腿……”
楚烈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阴狠，但面上笑容更盛：“贤弟说哪里话！同族兄弟，互相照应是应当的。你只管去，到时候为兄护着你。”
楚渊低头看着手中的玉牌，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激：“多谢三哥。那我就……去试试。”
楚烈满意地点头，又寒暄了几句，这才带着两个随从离开了偏院。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完全听不见，楚渊才抬起头，眼底那点感激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捏着那块玉牌，指节微微泛白。
老黄从屋里挣扎着爬起来，脸色蜡黄，额角还包着布条。他一把抓住楚渊的手，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少爷，去不得！”
楚渊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楚烈没安好心！”老黄的手在发抖，“他给你这块令牌，是想让你去送死！少爷你不知道——那小秘境入口，分明是通往万骨坑的禁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