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膳的钟声从正堂方向传来,一声接一声,像催命。
沈砚站在廊下,看着秦府的下人们端着漆盘鱼贯而入。盘上码着烧鹅、蒸鱼、酱肘子,热气腾腾。他摸了摸空荡荡的胃,跟在了队伍末尾。
正堂里摆了三桌。主桌坐着秦家嫡系,秦朗坐在上首,正仰头灌酒。两侧偏桌是旁支和门客。沈砚被引到最末一席,那张桌子靠着门,风从门缝灌进来,吹得桌上菜盘冒出的热气一晃就散了。
他坐下来,低头一看——面前摆着三碟菜。一碟是啃剩的鸡骨架,一碟是泡得发白的菜帮子,还有一碗凉透的汤,汤面上凝着一层白油。
旁边坐着个管账的先生,看了他一眼,又扭过头去,像是多看他一眼都嫌脏。
沈砚没动筷子。他端起那碗凉汤,喝了一口。油腥味在嘴里化开,混着一股馊气。他面不改色地咽下去,把碗放回原处。
主桌那边传来一阵笑闹。秦朗喝得面红耳赤,正拉着旁边一个堂弟比划什么,说到兴起处,一拍桌子,杯里的酒溅出来,洒在桌布上。他浑然不觉,又给自己满上一杯。
沈砚收回目光,用筷子夹起一块鸡骨头上残留的肉丝。肉已经风干了,嚼起来像柴火。他慢慢嚼着,眼睛扫过厅里各张面孔——主桌上秦朗醉态毕露,旁边几个陪坐的秦家子弟都在赔笑。偏桌上几个门客埋头吃饭,谁也不往他这边看。
只有一个人例外。
沈砚抬眼,隔着两桌的距离,对上了一双清冷的眼睛。那是秦月奴。她坐在主桌下首,面前摆着一碗燕窝粥,勺子搁在碗沿,一口没动。她看了沈砚一眼,那目光像是落在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上,不带任何情绪,又移开了。
沈砚低下头,继续啃那块鸡骨。
正吃到一半,秦朗忽然端着酒杯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往末席走。他步子不稳,撞翻了旁边一碟酱菜,酱汁淌了一桌,没人敢拦。
他在沈砚面前站定。酒气扑面而来,混着脂粉味,呛得沈砚微微偏了偏头。
“哟,姐夫。”秦朗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怎么坐这儿来了?这位置多冷啊。”
他嗓门大,这一嗓子喊出来,满堂都安静了。所有人都往这边看,几双筷子悬在半空,忘了夹菜。
沈砚放下筷子:“不冷。这儿挺好。”
“好什么好。”秦朗一挥手,像是要把他拉到主桌去,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嘿嘿一笑,“不过主桌坐不下,你就在这儿凑合吧。姐夫别见怪啊,毕竟……你也不是外人。”
这话说的,比骂人还难听。偏桌上有人忍不住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沈砚没接话,重新拿起筷子,去夹那碟菜帮子。
秦朗却没打算放过他。他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几碟残羹,皱了皱眉,像是这才发现似的:“怎么就给姐夫吃这个?这像话吗?来人——”
旁边一个小厮赶紧跑过来:“少爷。”
“去厨房端条鱼来,给姐夫加菜。”秦朗打了个酒嗝,拍了拍沈砚的肩膀,“姐夫瘦成这样,得补补。”
沈砚的肩膀被拍得往下沉了一下。他抬头看秦朗,秦朗正笑得满脸红光,眼里的恶意藏都藏不住。他低声说:“不用了,这些够吃。”
“那哪成!”秦朗提高了嗓门,拽住沈砚的胳膊就往外拉,“走,跟我去厨房看看,想吃什么让他们做。”
沈砚被他拽得站起身,踉跄了一步。正拉扯间,秦朗忽然“哎呀”一声,像是脚下一滑,身子往旁边一歪。他手里那盘刚端上来的红烧鱼没拿稳,连鱼带盘扣在了沈砚碗里。
鱼骨和汤汁溅了满桌。那条鱼已经被吃得只剩半副骨架,鱼刺歪七扭八地戳着,像一堆乱柴。汤汁顺着沈砚的碗沿淌下来,滴在他洗得发白的衣摆上,洇出一片暗黄的油渍。
满堂哄笑。
秦朗站稳了,低头看了看沈砚碗里那堆鱼骨,又抬头看了看沈砚,表情夸张地一拍脑门:“哎呀,手滑了手滑了。”他伸手把鱼骨往沈砚碗里又拨了拨,笑道,“姐夫,吃鱼,补补脑子。”
笑声更响了。有人笑得直拍桌子,有人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连门口站着伺候的下人都低下了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沈砚站在原地。汤汁顺着衣摆滴到地上,一滴,两滴。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碗里那堆鱼骨,鱼头上两只空洞的眼窝正对着他。
他抬眼看了看秦朗。
秦朗还在笑,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他身后那几个秦家子弟也笑得前仰后合,像是看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事。
沈砚的目光越过秦朗,落在主桌下首。秦月奴正低头喝那碗燕窝粥,勺子碰着碗沿,发出细碎的声响。她没抬头,也没说话,像这边发生的事跟她全无关系。
沈砚收回目光。他伸手够了够自己那副筷子,指尖碰到筷头,又缩回来。他看了秦朗一眼,声音很平:“大舅哥有心了。”
秦朗一愣,笑声卡在嗓子里。
沈砚端起那碗鱼骨。汤汁还在往下滴,他低头,用筷子夹起一根鱼刺,放进嘴里,嚼了两下。鱼刺在齿间碎裂,发出细碎的咯吱声。他面不改色地咽下去,又夹起第二根。
堂里的笑声全停了。所有人都看着他,他嚼鱼骨的声音在安静里格外清晰。他嚼得慢,一根接一根,不急不躁,像是在吃什么珍馐美味。嚼完最后一根,他把碗放回桌上,拿起手边的茶盏,漱了漱口,吐在一旁的盂里。
然后他看向秦朗,微微一笑:“岳父家的鱼,味道不错。”
秦朗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他盯着沈砚看了好一会儿,沈砚就那么站着,脸上挂着那副不咸不淡的笑,既不恼,也不怒,像一拳打在棉花上,连个响儿都听不见。
秦朗脸上的酒意像褪了些。他哼了一声,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扭头骂了一句:“无趣。”
他回到主桌,重新端起酒杯。满堂的寂静也跟着松动了几分,有人低声交头接耳,有人偷瞄沈砚,又赶紧移开目光。秦月奴那碗燕窝粥已经见底了,她放下勺子,用帕子擦了擦嘴角,起身离席,始终没往这边看一眼。
沈砚坐回去。面前的碗里还残留着鱼骨的渣滓和汤汁,他伸手把碗推到一边,重新拿起筷子,去夹那碟凉透的菜帮子。
宴散时,日头已经偏西。沈砚最后一个起身,跟在人流后头走出正堂。他听见身后有人压着嗓子说:“这人是不是傻的?鱼骨头也吃得下去。”另一个人接话:“可不,穷疯了呗。”
他没回头。
西跨院的木门吱呀一声推开。沈砚进了屋,先脱下那件沾了油渍的外衫,搭在椅背上。他走到墙角,蹲下身,从床底摸出那个包袱,解开,取出玉简。
玉简贴在掌心,温凉如常。
他盘腿坐到床上,把玉简放在膝头。窗外传来隐约的嘈杂声——下人们在收拾宴席的碗碟,有人哼着小调,有人高声笑骂。这些声音穿过院墙,隔着窗纸,落在他耳朵里,像隔了一层水。
他闭上眼,想起方才堂上那些面孔。秦朗的醉态、门客的窃笑、下人的低头、秦月奴的侧脸。每一张脸都像一扇门,门后藏着各自的心思。秦朗的恶意是明的,门客的轻蔑是随大流,下人们的笑是讨好。唯独秦月奴——她那一眼,他到现在也没读懂。
他睁开眼,低头看着膝上的玉简。祖上传下的观人术,他能感知方圆三丈内活人的情绪,却读不透秦月奴那双眼睛里的东西。
这府邸里的暗流,比他想的深。
沈砚把玉简举到眉心,缓缓闭上眼睛。观人术第一重,感知情绪——他需要更强的感知力,要能透过那些表面的笑与怒,看见底下藏着的东西。厨娘端菜时手腕的颤抖、账房先生翻账本时左手的食指会不自觉地抠书页、秦朗说“姐夫”两个字时牙关会微微咬紧——这些细节他看见了,却还连不成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