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沈砚就醒了。
他摸黑穿好衣裳——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衫,袖口磨出毛边,领口补过一道。他站在窗前,把前襟抻了又抻,理平每一道褶子。
按秦府规矩,赘婿每日须向岳父秦伯衡请安。
福伯昨夜里特来说过:“老爷起得早,辰时前到正堂外候着。”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莫穿得太扎眼。”
沈砚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旧衫,心说这倒是省心了,想扎眼也没那本钱。
正堂在秦府中轴线上,三进的院子,青砖铺地,两侧廊柱漆色斑驳。沈砚到时,廊下已经站了几个下人,垂手低头,像一排泥塑。他寻了个靠柱子的位置站定,既不挡路,也不显眼。
正堂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杯盏碰触的轻响,还有说话声。
“……爹,那盐引的事,户部那边压了半月了。”
“急什么。王侍郎欠着咱们秦家的人情,他不敢拖。”
“话是这么说,可南边那批货等不得。”
声音不紧不慢,有男有女,偶尔夹着几声轻笑。沈砚听得出,那是秦家三房子女在陪秦伯衡用早膳。
没人唤他进去。
沈砚站直了身子,把手拢在袖中。晨风从廊下穿过,带着霜气,凉意顺着衣领往里钻。他不动,像一棵栽在柱子旁的老树。
日头一寸一寸往上爬,廊下的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
里头的话题换了几茬——从盐引到绸缎庄,从绸缎庄说到哪个府上办喜事,笑声一阵接一阵。沈砚的膝盖开始发酸,左腿那道旧伤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骨头缝里往外顶,一下一下地钝痛。他把重心换到右腿上,缓了片刻,又换回来。
一个时辰过去了。
正堂的门始终没开。
沈砚额角沁出薄汗,风一吹,凉得发紧。他咬住后槽牙,把腰杆又挺直了些。旁边扫地的小厮扫到廊下,偷偷瞥了他一眼,又低着头走开了。
“——行了,都散了吧。”
堂内终于传出声音。杯盏声响,椅子挪动,三房子女鱼贯而出。有人经过他身侧时停了半步,沈砚认出那是秦家二房的秦朗,昨日泼他酒的那位。秦朗看了他一眼,嘴角勾了勾,没说话,甩着袖子走了。
正堂安静下来。
沈砚等了片刻,里头没再传出动静。他犹豫了一下,抬脚迈上台阶,在门槛外站定,躬身行礼:“小婿沈砚,给岳父大人请安。”
没有回应。
他维持着弯腰的姿势,脊背绷成一张弓。廊下的风呜呜地灌进来,吹得他后颈的汗珠发凉。
“进来吧。”
声音不高,带着几分病中的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沈砚直起身,跨过门槛。
正堂里光线昏暗,窗棂上的绢纱透进来一层灰白的光。秦伯衡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手边搁着一碗没喝完的药。他瘦得厉害,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不像一个卧床的老人该有的——太亮了,亮得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刀。
沈砚在堂中站定,再次行礼。
秦伯衡没让他坐,也没说免礼,只是打量他。那目光不急不缓,从沈砚的头顶扫到脚底,像在掂量一件货物值多少银子。
半晌,秦伯衡开口了。
“既是入赘,便当安分守己,莫惹是非。”
声音平淡,没有怒意,也没有关怀。沈砚垂着眼,应了一声:“是。”
秦伯衡端起药碗,低头吹了吹,又说:“秦府规矩多,你慢慢学。学不会,也别给府上添乱。”
“小婿明白。”
秦伯衡没再说话,低头喝药。沈砚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正准备告退——忽然,他眉心微动。
玉简里的观人术,像一层薄薄的水雾浮上他的眼。
他没用全力,只探了一线。秦伯衡的心门在他视野中微微显露,像一扇半掩的门,里头透出来的不是长辈看晚辈的打量,也不是嫌贫爱富的轻蔑——是一丝警惕。极淡,极深,像埋在灰烬底下的一颗火星。
这老头在防他。
沈砚心头一跳,面上却不露分毫。他垂下眼,退后半步,恭敬道:“小婿告退。”
秦伯衡嗯了一声,没抬头。
沈砚退出正堂,轻轻带上门。门扉合拢的那一瞬,他余光瞥见秦伯衡放下药碗,目光正落在他方才站立的位置——那目光里没有慈爱,只有审视。
廊下的风又灌过来。沈砚顺着来路往回走,步子不快不慢,背影看不出任何异样。但他袖中的手指微微攥紧了——秦伯衡方才那句话,表面是敲打,实则是试探。一个卧床多年的老人,对一个刚入府三天的赘婿,有什么可试探的?
他入赘秦府,是秦家主动提的亲。
沈砚的脚步在拐角处顿了一下。他想起入府那日,媒人递来的庚帖上,秦家的条件写得很清楚——不要聘礼,不要排场,只求人老实本分。当时他以为是秦家小姐嫁不出去,急寻个上门女婿遮丑。可今日秦伯衡那一眼,分明藏着别的东西。
这桩婚事,恐怕不简单。
沈砚把疑问压进心底,脚步重新迈开。后院那间破屋还等着他劈柴、喂马,他得先把今日的活干完。至于秦伯衡的警惕,秦家的盘算——急不得。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的毛边,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藏锋于鞘,待时而动。
日子还长。
沈砚回到后院那间破屋时,天已大亮。他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屋里一股霉味儿扑面而来。墙角堆着半捆柴,是昨日他劈的,斧头斜插在木墩上,刃口卷了一角。他蹲下身,把那捆柴解开,重新码齐,动作不急不缓。
劈完柴,他又去马厩添了草料。秦府养了三匹马,两匹枣红,一匹青骢。那青骢脾气烈,见他走近便甩尾巴,蹄子刨地,溅了他一裤腿泥。沈砚没恼,退开半步,等那马安静下来才伸手去捋鬃毛。马打了个响鼻,没再踢他。
日头渐高,院里的影子缩成一团。沈砚把马厩收拾干净,又去井边打水,洗了手脸,才觉得膝盖那股钝痛缓了些。他撩起裤腿看了一眼,左膝上方一道旧疤泛着青紫,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肉上。他伸手按了按,疼得倒抽一口气,又把裤腿放下来。
午饭是福伯送来的,一碗糙米饭,一碟咸菜,还有半碗漂着油花的菜汤。福伯放下食盒,没急着走,上下打量了他两眼,压低声音问:“今早,老爷跟你说什么了?”
沈砚端起饭碗,扒了一口饭,含糊道:“没什么,就是让我安分守己。”
福伯哦了一声,脸上看不出信没信,又补了一句:“老爷这几日身子不好,脾气也大,你躲着些。”说完便提着空食盒走了。
沈砚嚼着糙米饭,目光落在门口那截门槛上。福伯方才问话时,语气听着是关心,可他察觉得到——福伯的步子比来时快了一线,像是急着去回话。
这院里,处处都是眼睛。
下午无事,沈砚坐在屋前台阶上,把昨日劈好的柴一根根码到墙根。他动作慢,像是在磨工夫,脑子里却转个不停。秦伯衡那一眼,他反复品了几遍——那警惕来得蹊跷。一个赘婿,无权无势,身上连块像样的玉都没有,有什么值得一个秦家当家人警惕的?
除非——他入赘这件事本身,就碍着谁的路了。
沈砚码完最后一根柴,拍了拍手上的木屑。他站起身,目光扫过院墙外露出的飞檐翘角,那是秦府正堂的方向。秦伯衡的药碗里,他方才瞥了一眼,有黄连、当归、川芎——都是温补调养的药,但其中一味他认不准,形似甘草,气味却更苦辛。
他记下那味道,没再多想。天色暗下来,他回屋点了灯,把那件旧衫脱下来叠好,压在枕下。明早还要穿。
熄灯前,他摸了摸胸口那枚玉简。温凉的触感贴着皮肤,像一颗跳动的心。他闭上眼,秦伯衡那双藏在病容下的眼睛又浮上来——太亮了,不像是将死之人的眼睛。
他翻了个身,把那些念头压下去。日子还长,急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