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压着窗纸,屋里只剩一盏豆大的油灯。
沈砚从床底摸出包袱,解开布扣,玉简躺在夹层里,触手温润。他犹豫了片刻,咬破指尖,将血珠抹在玉简表面。
血渗进去,像水落入干沙。
玉简猛地一颤。一道青光从简面浮起,直贯眉心。沈砚只觉天旋地转,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破壳而出。
他看见了许多人。
不,是听见了他们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苍老的,年轻的,男的女的,在他脑海里交替响起——
“沈家第九代孙,记住,观人先观心,心门不开,万法皆空。”
“吾以三十年积攒之阅历,教你一句话——人言三分真七分假,眼为心之门户,唇为心之锁。撬开锁,门自开。”
“精血为引,观人为术。此术不伤天和,唯伤己身。切记,一日不过三观,观多则心疲,心疲则术败。”
声音渐次消散,最后一道苍老的声音格外清晰:“寒檐吾孙,沈家列祖列宗在此。你既滴血开简,便是沈家最后的传人。此简之中,封存着我等毕生所悟。观人术乃我沈家不传之秘,今授于你。此术有三重,第一重,观其外,察其形,知其表;第二重,观其内,察其心,知其欲;第三重,观其微,察其隐,知其根。你如今气血不足,只可修至第一重,待你气血充盈,方可精进。”
声音沉寂下去,青光也缓缓收敛,玉简表面恢复了平滑,只是那道刻痕比方才深了些许。
沈砚坐在黑暗中,额角沁出细密的汗。方才那些声音像潮水一般涌进来,又退下去,留下满脑子的涨痛。他揉了揉太阳穴,把玉简重新收好。
盘膝坐在床上,他试着按那道声音的指引,将气息沉入丹田。胸口那道刀伤像埋了一根火炭,每吸一口气都牵扯着疼。他咬着牙,把气往下压。
忽然,胸口一闷,喉头一甜,他猛地咳出一口黑血,溅在床沿上。
那口血又黑又稠,带着一股腥臭味。他抹了一把嘴角,低头看着那滩黑血,瞳孔微缩——这血,像是淤积在伤处的毒血。
他来不及细想。因为就在黑血落地的那一瞬间,他忽然感觉四周的空气变了。
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丝线从眉心蔓延出去,轻轻搭在周围的物件上。他闭着眼,却“看”到了墙角那只木桶——桶底残留的水渍泛着凉意。他“看”到了窗台上那半截干草——草茎里藏着一只冻死的虫尸。他“看”到了门缝外——三丈之内,院墙的砖缝里有一窝蚂蚁,正在搬运一粒碎米。
他猛地睁开眼。
视野没有变化,但那种感知还在,像一层薄纱覆在眼珠上。他试着把注意力放到门外——院中无人,只有风声。但再远一些,墙那头传来极细微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走动。他凝神去听,竟隐约捕捉到一丝情绪波动——不是声音,而是一种模糊的“感觉”,像一团温热的气流,从墙那边飘过来。
是活的。是人的气息。
沈砚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这就是观人术?方圆三丈之内,活人的情绪像水面上的涟漪,只要他凝神,就能感知到。
他又试了一次,那股感知果然淡了许多。他记起那道声音说的——一日不过三观,观多则心疲。
他不敢再多试,躺回床上。胸口虽然疼,但吐了那口黑血之后,反而觉得呼吸顺畅了些。他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那四个字:观人先观心。
次日天刚亮,院门就被人拍响了。
沈砚翻身坐起,伤口已经结了痂,动作之间不再那么牵扯得疼。他披上外衣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中年男人,圆脸,短须,穿着一身干净的青布棉袍,腰间挂着一串钥匙,走起路来叮当响。
秦府管家,赵福。
赵福身后跟着两个小厮,一个端着碗,一个拎着食盒。沈砚认得那两个小厮——昨晚在廊下冲他笑的那两个。
赵福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衣领处停了停——那里还沾着昨晚咳出的血渍。他也不点破,笑了笑:“沈公子起得早啊。”
沈砚垂着眼:“赵管家早。”
赵福侧过身,朝身后的小厮努了努嘴:“给沈公子送早饭来了。”小厮上前,把碗放在门槛上。碗里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颜色发灰,表面浮着一层酸沫。旁边搁着半块硬饼,边角已经干裂卷起。
赵福笑呵呵地说:“府上人多,大厨房忙不过来。沈公子是新来的,今儿先凑合一顿,明儿再给您安排好的。”他说“好的”两个字时,尾音微微上扬,像在说一件自己都不信的事。
沈砚低头看着那碗馊粥,没吭声。他忽然想起昨夜玉简里那道声音——观其外,察其形,知其表。他微微凝神,将注意力落在赵福身上。
那股感知又浮起来了,像一层水雾漫过赵福周身。赵福的情绪很杂——有轻蔑,有敷衍,还有一丝……烦躁?不对,不是烦躁,是某种更沉的东西。像一个人心里压着一块石头,表面笑嘻嘻的,底下沉甸甸的。
沈砚屏住呼吸,试着把那层感知往深处探。模糊的、碎片般的念头从赵福身上飘出来——像水面上的油花,一触即散。他只来得及抓住两个片段:一个是一本翻开的册子,密密麻麻写着什么;另一个是赵福心里一闪而过的两个字。
账本。
沈砚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他收回感知,那股水雾散了,赵福还是那副笑呵呵的模样。
“公子慢用。”赵福转身要走,又停了一步,“对了,老爷今儿精神好些了,下午兴许会叫公子过去说话。公子收拾利索些。”
沈砚点头:“多谢赵管家提点。”
赵福带着两个小厮走了,脚步声在院门外渐渐远了。沈砚蹲下身,端起那碗馊粥。粥面上浮着一层灰白色的酸沫,气味刺鼻。他低头喝了一口。
酸味从舌尖漫到喉咙。他面不改色,又喝了一口。
半块硬饼干得咬不动,他就着粥水泡软了,一口一口咽下去。手指在桌下轻轻叩着桌面,一下,两下,三下——赵福,账本。
他记住了。
粥见了底。沈砚放下碗,用袖口擦了擦嘴角,将硬饼的碎渣拢进掌心,一并咽了。
他起身走到院角的水缸前,舀了半瓢水漱口。酸味冲淡了些,但胃里还是泛着凉意。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发白,指甲缝里还沾着昨夜咳出的黑血。
得洗洗。
他刚把手浸进水缸,院门外又传来脚步声。这回不是赵福。步子碎而急,像踩着碎步跑过来的。
沈砚直起身,一个青布衫的小丫鬟气喘吁吁地停在院门口,手里捧着一只粗瓷碗,碗里冒着热气。
“沈……沈公子。”她喘着气,把碗往前递,“这是厨房里刚熬的姜汤,我……我偷偷盛的。”
沈砚没接。他打量了丫鬟一眼——十四五岁,脸圆圆的,鼻尖冻得发红,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他。
“赵管家方才送了早饭来。”沈砚说,“我吃过了。”
丫鬟急了:“那碗粥我瞧见了,都馊了!您别吃了,喝口姜汤暖暖胃也好。”她说着,又往前递了递,碗沿的热气扑到她脸上,凝成水珠。
沈砚看了她片刻。他想起昨夜玉简里的那句话——眼为心之门户。这丫鬟的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在说谎。
他伸手接过碗。姜汤还烫着,他低头吹了吹,喝了一口。辣意从喉咙一路烧下去,胃里那点凉意散了大半。
“多谢。”他说。
丫鬟咧嘴笑了笑,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压低了声音:“公子,赵管家那人……您别跟他置气。他在府上十几年了,老爷都让他三分。”
沈砚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他管着府里的账?”
丫鬟一愣,摇摇头:“这我倒不清楚。不过前些日子我路过账房,听见他在里头跟人说话,说什么‘这本记仔细了,别让旁人瞧见’。旁的我就不知道了。”
她说完,像是觉得自己多嘴了,缩了缩脖子:“公子,我先回去了。碗您搁门口就成,明儿我再来收。”
丫鬟跑远了,脚步声碎碎地消失在院墙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