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街的雨下了整夜，青石板缝里积的水能没过鞋面。陈九蹲在自家摊棚底下，把最后几捆烂菜叶子往筐里塞，手指头冻得发木，心里盘算着明早去城隍庙那边摆摊——今儿个这场雨，把那些逛早市的老主顾全浇没了。
他手往筐底一探，摸到个硬邦邦的东西，圆溜溜的，沾了一手湿泥。陈九骂了声晦气，以为是哪家孩子扔的石头子儿，正要甩出去，那东西却烫得他“嘶”一声缩回手。
一枚铜钱从烂菜叶子里滚出来，落在棚檐滴下的水线边上。铜钱上的泥被雨水冲开一道缝，露出底下的暗红色锈迹，像烧过的铁。陈九用袖口擦了擦，铜钱在掌心烫得越发厉害，他差点把它扔进旁边的臭水沟。
“小子，你命里带煞。”
陈九手一抖，铜钱脱手，在湿漉漉的地上弹了两下，滚到水沟边沿停住。他盯着那枚铜钱，雨声灌满耳朵，四周没人。摊棚对面的面馆已经上了板，屋檐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歪向一边，光线晃了晃。
“谁？”陈九嗓子发紧，四下张望。巷口空荡荡的，连条野狗都没有。
铜钱又烫了一下，声音闷闷的，像是从罐子里发出来的：“别找了，就我。你耳朵没聋，我也没疯。你再不把我捡起来，我就要被雨水冲进沟里了。”
陈九蹲在原地没动，脑子里飞快转了一圈。他在朱雀街卖了六年假货，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儿都见过——会冒烟的砚台、自己翻页的旧书、半夜发出哭声的瓷娃娃，全是西城那几个手艺人捣鼓出来的骗人东西。可一枚会说话的铜钱，这倒是头一回。
他伸手把铜钱捡起来，在裤腿上蹭了蹭泥，凑到眼前细看。铜钱正面刻着四个字，笔画歪歪扭扭，不像官造的钱文，倒像小孩拿刀划的。背面光滑，没有字，只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边缘延伸到中心。
“你刚才说什么？”陈九捏着铜钱，声音压低，“什么命里带煞？”
铜钱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词句：“你三天之内有血光之灾，信不信由你。不过你要是把我送到该去的地方，兴许能免了这遭。”
陈九嗤了一声，把铜钱揣进怀里：“该去的地方？当铺呗。就冲你这会说话的稀罕劲儿，怎么也能编个祖传宝贝的瞎话，蒙个三两银子。”他拍了拍胸口，铜钱隔着衣裳又烫了一下，像是不满。
雨势小了些，陈九把菜筐拖到棚子底下用油布盖好，转身钻进巷子。他没走正街，专挑窄巷子穿，脚步快而轻，这是多年躲巡街差役练出来的本事。巷子两侧的墙根长满青苔，雨水顺着瓦檐往下淌，在墙面上冲出一道道灰黑的痕迹。
他拐过第三个弯时，脚步顿了一下。身后没人，可他总觉得后脖颈发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他。陈九没回头，加快步子，拐进一条更窄的夹道，两侧墙壁几乎贴着他的肩膀。
当铺二楼的窗缝里，白芷放下铜镜。镜面上那道模糊的人影已经消失在巷口，她指尖划过镜面边缘，指腹沾了一点凉意。窗外的雨丝斜斜打在玻璃上，她侧过头，看见那人拐进夹道前，下意识摸了一下胸口——那里鼓鼓囊囊，像是揣了什么东西。
“总算露头了。”白芷轻声说。她放下铜镜，从桌边拿起一块干布擦了擦手，转身下楼。楼梯木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她走到柜台后面，把算盘拨了两下，又停住，目光落在门口挂着的木牌上——上面写着“永昌当铺”四个字，墨迹已经有些褪色。
陈九回到自己租的那间小屋时，浑身湿了大半。他把门栓插好，从怀里掏出那枚铜钱，放在桌上油灯底下照。铜钱上的暗红锈迹在灯光下泛着一点金属光泽，那道裂纹像是活的，边缘微微翕动。
“喂，”陈九拿筷子头戳了戳铜钱，“你说我命里带煞，总得有个说法吧？我陈九在朱雀街混了这么多年，除了骗过几个冤大头的钱，可没干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铜钱没应声。
陈九又戳了一下：“装死？”
铜钱还是没动静。陈九撇撇嘴，把铜钱丢进桌上的粗瓷碗里，倒了半碗凉茶泡着：“行，你爱泡着就泡着。明儿一早我就把你送当铺去，管你是哪路神仙，先换几个钱再说。”
他吹灭油灯，躺到床上，盯着黑漆漆的房梁。屋顶有几处漏雨，水滴落在盆里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有人在敲梆子。他翻了个身，想起刚才铜钱说的那句话，心里莫名有些发毛。他爹十年前失踪那天，也是这么个雨夜。那天他爹出门前，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了句“别乱跑”，就再也没回来。
陈九闭上眼睛，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雨声渐渐小了，窗外的风声穿过巷子，带起一阵呜呜的响动。他迷迷糊糊快睡着时，听见碗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像风漏过门缝。
他猛地睁开眼，屋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他伸手摸到桌边，指尖碰到粗瓷碗沿，碗里的凉茶已经凉透了。铜钱沉在碗底，纹丝不动。
陈九缩回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过了好一会儿，他闷声说：“你要真是什么神仙，就保佑我明儿把这破玩意儿卖个好价。卖完了，你爱找谁找谁去。”
碗里没有回应。窗外的雨彻底停了，屋檐上最后几滴水落下来，砸在窗台上，啪嗒一声。陈九的呼吸渐渐均匀，屋里只剩下水滴声和他偶尔翻身的动静。
桌上的粗瓷碗里，铜钱表面的暗红锈迹在黑暗中微微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像一颗跳了跳就熄灭的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