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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10-24 13:33:36

陈九一夜没睡踏实,天刚蒙蒙亮就翻身下床,从粗瓷碗里捞出那枚铜钱,在衣襟上蹭了两下。铜钱凉飕飕的,再没有昨晚那股烫劲,也没说话,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掌心里,像一枚真·普通的老钱。

“装死装到底,正好。”陈九把铜钱揣进怀里,出门时顺手抄起柜台底下那块红布——那是他上个月从西城布庄顺来的边角料,包东西最像样。

永昌当铺在朱雀街尾,门脸不大,两扇黑漆木门,门楣上挂的木牌字迹褪得发白。陈九在门口站了站,把红布包在手里掂了掂,脸上堆出个笑,推门进去。

柜台后面坐着个伙计,瘦高个,穿着灰布衫,正低头拨算盘。听见门响也没抬头,只问了一句:“当什么?”

陈九把红布包往柜台上一放,清了清嗓子:“祖传的宝贝,我太爷爷那辈传下来的,要不是家里急着用钱,说什么也不舍得拿出来。”

那伙计这才抬起头。一张白净的脸,眉眼细长,看人的时候目光像刀子刮过来。陈九在朱雀街混了六年,什么样的眼睛都见过,可这双眼睛让他后背莫名一紧。他下意识想挪开视线,又硬生生忍住,咧嘴笑了笑:“您给掌掌眼?”

伙计没碰红布,目光从陈九脸上移到他手边,停了一瞬,开口说:“三天前,城隍庙东边第三个地摊,你花八十文买了这枚钱。摊主是个瘸腿老头,你还跟人家砍了半天的价,最后搭了一包发霉的旱烟叶才成交。”

陈九脸上的笑僵住了。

伙计继续说:“那老头走的时候你还在背后嘀咕,说这年头傻子不够用,下回得找个更冤的。这话我听得清清楚楚,因为那天我正好在庙里上香。”

陈九嘴硬:“你认错人了。我这宝贝是我太爷爷——”

伙计从柜台底下抽出一张纸,拍在台面上。纸是黄麻纸,边角卷了毛,上头用毛笔写着几行字,末尾按着一个红手印。陈九低头一看,心凉了半截——那正是他三天前买铜钱时随手签的赝品购销契。他当时觉得好玩,想着万一这铜钱真是哪个土夫子从墓里带出来的,签个契书也好当凭证。上头写得明明白白:卖方为瘸腿老翁,买方为朱雀街陈九,交易物为古钱一枚,成交价八十文加旱烟叶一包。底下还有他按的手印,指节上那道疤都印得清清楚楚。

“这……”陈九伸手想去抓那张纸,伙计先一步把纸抽回去,叠好收进袖子里。

“东西我收了,人,放了。”

陈九愣住。他原以为这伙计报出他的底细,是要拿他当骗子扭送官府,或者至少敲他一笔竹杠。可对方轻飘飘一句“放了”,倒让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门口那三个膀大腰圆的伙计已经退到门边,让出一条道来。陈九站在柜台前,手里还攥着那个红布包,里头那枚铜钱沉甸甸地压着掌心,像一块烧红的铁。他忽然觉得这当铺里的空气有些闷,柜台上的木纹一圈一圈地打着旋,桌角有一道旧划痕,像是被什么利器砍过。

“你……不问问这铜钱哪来的?”陈九自己都没料到他问出这么一句。

伙计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看一只踩进夹子又自己挣脱的兔子:“我问了,你会说实话吗?”

陈九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伙计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手里多了一个木匣子,黑漆漆的,没有雕花,只在盖子上嵌了一枚黄铜扣。他把木匣推到陈九面前:“这是当票,你拿着。三天之内,你可以拿钱来赎;过了三天,东西归我当铺处置。”

陈九低头看那木匣,匣盖虚掩着,露出一角白纸。他伸手掀开,里头躺着一张当票,票面上写着“古钱一枚,当银二两”,底下盖着永昌当铺的红印。他翻过当票,背面还写着一行小字,墨迹没干透:“城南铁匠铺,修锁。”

陈九盯着那行字看了几息,没明白是什么意思。他抬头想问,那伙计已经回到柜台后面,重新拨起算盘来,噼里啪啦的珠子声在安静的铺子里格外清脆。

“喂,”陈九把当票揣进怀里,“你叫什么名字?”

算盘声停了一下。

“白芷。”

陈九点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住脚,回头看了一眼。白芷低着头,侧脸被窗外透进来的光勾出一道轮廓,她手指拨算盘的动作很快,却有一瞬间的停顿——像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

陈九没说话,推门出去了。

门外的日头已经升起来,照在青石板路面上,积水还没干透,泛着亮汪汪的光。陈九沿着街走了十几步,拐进一条夹道,才把怀里的铜钱掏出来,放在掌心里。

铜钱还是没动静。

“你倒是说话啊,”陈九压低嗓子,“刚才在当铺里你怎么不吭声?那伙计一看就不是善茬,你就不怕他把你锁进柜子里?”

铜钱凉丝丝的,像一块被井水泡过的石头。

陈九撇撇嘴,把铜钱重新揣好,正要迈步,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他回头,看见当铺门口站着白芷,她手里拿着一把黄铜钥匙,正低头锁门。锁好门,她转过身,沿着街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陈九站在夹道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当票,背面那行“城南铁匠铺,修锁”的字迹在日光下有些模糊。他不明白白芷为什么放他走,也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在当票背后写这么一行字。

“修锁……”陈九念叨了一遍,忽然觉得胸口那枚铜钱动了一下,像是翻了个身。他伸手按住胸口,隔着衣料感觉到一点温热,比刚才烫了些许。

他抬头看了看天,日头正好照在当铺门楣上那块褪色的木牌上,“永昌当铺”四个字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墙上,像一道没关严的门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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