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从夹道里出来,日头已经晒到街当中了。他沿着朱雀街走了半盏茶的功夫,拐进一条窄巷,在巷底一家卖豆腐脑的棚子底下坐下来,要了一碗咸的。碗沿缺了个口,他也没计较,三口两口喝完,把碗往桌上一搁,才伸手进怀里摸那枚铜钱。
铜钱温温的,不烫,也不说话。陈九把它放在桌面上,用指头拨了一下,铜钱转了两圈,停在碗边。
“你倒是沉得住气。”陈九压低嗓子,“刚才在当铺里,那伙计拿眼睛剜你,你怎么连个屁都不放?”
铜钱没动静。豆腐脑摊子的老板娘过来收碗,看了一眼桌上那枚锈迹斑斑的铜钱,没当回事,收了碗就走了。陈九把铜钱攥回手里,正要起身,掌心忽然一热,像被火钳子夹了一下。
“你爹当年欠我一条命,你替他还是你跑?”
声音闷闷的,从掌心里钻出来,带着一股子老旧的沙哑,像是锈铁皮在石头上磨。陈九手一僵,铜钱差点又脱手。他赶紧攥紧了,四下扫了一圈。豆腐脑摊子上只有他一个客人,老板娘在灶台后面刷碗,背对着他。巷口有个挑担子的货郎经过,吆喝声远远的,没往这边看。
陈九把铜钱举到眼前,压着嗓子:“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你爹。”铜钱的声音带着一股不耐烦,“陈大川,十年前在城北码头卸货,后来一夜之间人没了,连铺盖卷都没带走。你找了三年,没找着,后来就不找了。”
陈九盯着铜钱,手指慢慢收紧。他爹失踪那年他十四岁,他妈病在床上,他连哭都没敢哭出声,怕她听见。后来他妈也没熬过那年冬天。这事他没跟任何人提过,朱雀街上知道他爹叫陈大川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你从哪儿听来的?”他声音有点发干。
“我不用听,”铜钱说,“我认得你爹。他当年欠我一条命,说好了以后拿东西抵,结果人跑了。你是他儿子,父债子偿,天经地义。”
陈九把铜钱往桌上一拍,发出清脆的一声响。老板娘回头看了一眼,他又赶紧把铜钱捂住,挤出个笑:“手滑,手滑。”
老板娘没理他,继续刷碗。陈九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铜钱,锈迹在日光下泛着暗红色,像一层干涸的旧血。他脑子转得飞快——这铜钱昨晚开口说话,他当是哪个摊贩在搞鬼;今天在当铺里装死,他以为是怕白芷;现在它又开口,还提他爹,这事就不对劲了。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他问。
“我叫老钱,”铜钱说,“前代神明,管人间财运的。你要是不信,可以去城南铁匠铺问问——你那张当票背面写的那行字,就是有人给你留的暗号。”
陈九愣了一下,从怀里摸出那张当票,翻到背面。“城南铁匠铺,修锁”那行字墨迹已经干了,他盯着看了几息,忽然觉得后脖颈发凉。白芷放他走的时候,特意在当票上写了这么一行字,他本来以为是当铺的规矩,现在听铜钱这么一说,倒像是故意的。
“你认识那伙计?”他问。
铜钱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下去:“白家的人,我认得她那张脸。不过她不知道我在这儿,你别跟她提。”
陈九把当票揣回怀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他脑子里乱得很,但他有个习惯——越乱的时候,越要先把眼前能抓住的东西攥住。他爹的线索,这是十年来头一回。不管这铜钱说的是真是假,他得先顺着这根线摸下去。
“行,”他说,“我替你跑腿,你给我说清楚我爹的事。但有一条——你要是敢骗我,我把你扔进城南的化粪池里,让你在里头泡到烂。”
铜钱哼了一声:“扫把星,你爹当年说话比你中听多了。”
陈九没接话,把铜钱揣回怀里,起身付了豆腐脑的钱。他沿着巷子往南走,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两边堆着破筐烂篓,一股子潮味扑鼻。他在一间门口挂着半截蓝布帘子的屋子前停下来,伸手掀帘子进去。
屋里光线暗,只有靠墙一张桌子上点着一盏油灯。桌子后面坐着个瘦小老头,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正低头摆弄一把黄铜锁。听见门响,他头也不抬:“修锁的?锁拿来我看看。”
陈九把当票放在桌上,推到老头面前。老头瞥了一眼,目光在“城南铁匠铺,修锁”那行字上停了一瞬,然后抬起头,上下打量了陈九一遍。
“你就是陈九?”他问。
“你认识我?”
老头没回答,从桌子底下摸出一个布包,放在当票旁边。布包不大,裹着一层油纸,油纸外面绑着一根细麻绳。他把布包推过来:“有人托我给你的。说你要是来了,就把这个交给你。”
陈九伸手要接,老头却按住布包没松手:“那人还说了一句话——‘铜钱认主,旧账翻篇。但你要想清楚,翻开这一页,后面就没法回头了。’”
陈九看着老头的手,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是个干粗活的。他想了想,说:“我爹的事,你知道多少?”
老头收回手,摇了摇头:“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管递东西。”他说完低下头,继续摆弄那把黄铜锁,不再看陈九。
陈九把布包拿起来,掂了掂,不重。他没当场拆开,揣进怀里,转身掀帘子出去。巷子里的光线比屋里亮,他眯了眯眼,走到墙角,才把布包上的麻绳解开。
油纸里裹着一块巴掌大的旧铜片,边缘不齐,像是从什么器物上敲下来的。铜片表面刻着一道道细纹,像是字,又像是画,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楚。陈九翻过来,铜片背面贴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行小字,笔迹跟当票背面那行字一模一样:“你爹没死。他去了北边。”
陈九盯着那行字,手指把纸条边角捏得发皱。他正要再细看,怀里的铜钱忽然烫了一下,老钱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这字条不对。”
“怎么不对?”
“字是白家人写的,但这话不是白家人要说的。”老钱顿了顿,“你被人当枪使了。”
陈九把铜片和纸条重新裹好,塞回怀里。他站在巷子口,日头照在头顶,影子缩成短短一团。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面上沾着豆腐脑摊子前踩的泥,干了一半,裂成细纹。
“那你说,”他开口,声音不高,“我该信谁?”
老钱没接话。铜钱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怀里,像一枚真·普通的老钱。
陈九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他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实了。路过永昌当铺的时候,他远远看了一眼——门已经锁了,白芷不在。他收回目光,拐进朱雀街,往自己那个摊棚走去。
走到摊棚门口,他停住脚。棚子底下蹲着一个人,灰布衫,白净脸,手里捏着一根草棍,正百无聊赖地在地上画圈。听见脚步声,那人抬起头,目光平平地看过来。
“白芷?”陈九嗓子一紧。
白芷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你跑哪儿去了?我等你半天了。”她说着,目光往陈九怀里扫了一眼,又移开,“你怀里那东西,是不是又开口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