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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10-24 13:33:36

陈九回到朱雀街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摊棚门口那把破椅子还歪在原地,白芷蹲在棚子边上,手里那根草棍在地上画了一堆圈圈叉叉。他走过去,白芷没抬头,先开口:“你怀里那东西,是不是又开口说话了?”

陈九没接话,弯腰把椅子扶正,一屁股坐下来,从怀里掏出那块铜片和纸条,摊在膝盖上。铜钱贴着胸口,温温的,没动静。白芷这才抬眼,目光在铜片上扫了一圈,落在那行小字上:“你爹没死。他去了北边。”她看了好一会儿,把草棍往地上一扔。

“这字条谁给你的?”

“当铺隔壁那老头,说有人托他递的。”陈九把铜片翻过来,露出背面那些模糊的刻纹,“他说铜钱认主,旧账翻篇。还说你家的字——这纸条是白家人写的。”

白芷没接铜片,反而往后退了半步,脸上那点懒散劲收得干干净净:“你信?”

“我不信。”陈九把铜片重新裹好,塞回怀里,“但我想知道谁在背后递话。朱雀街上能查这事的人,只有一个。”

白芷看了他两息,忽然笑了一声:“铁嘴刘?那老东西的卦摊在城隍庙西边,你去找他,他先得收你三两银子的‘问路钱’,再给你指条瞎道。”

“那你替我去?”

白芷没接这句,转身往巷口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你去找铁嘴刘,别提我。提了我,他一个字都不会说。”

她说完就走了,步子不快不慢,灰布衫的衣角在风里掀了一下,拐进巷口就没了人影。陈九坐在椅子上,把怀里那枚铜钱摸出来,在指间转了两圈:“老钱,你说这纸条是白家人写的,但不是白家人要说的——那谁递的?”

铜钱没吭声。陈九又转了一圈,铜钱才闷闷地响了一句:“你去找那个算卦的,他认得这铜片上的刻纹。别让他碰钱,让他碰了,他能给你吞了。”

陈九把铜钱揣回怀里,起身往城隍庙走。朱雀街这个时辰正是热闹的时候,卖糖人的、卖杂货的、蹲在墙根下斗蛐蛐的,挤了半条街。他穿过人堆,在城隍庙西边的老槐树底下找到了那个卦摊——一张破木桌,桌上铺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布上摆着签筒、龟壳和一本翻烂了的《周易》。桌后坐着个瘦老头,戴着一副缺了条腿的铜边眼镜,正眯着眼打盹。

陈九在桌前站定,敲了敲桌面:“刘半仙,醒醒,生意来了。”

铁嘴刘没睁眼,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今儿卦象不好,不宜开张。”

“五两银子。”

铁嘴刘的眼睛睁开了。他上下打量了陈九一眼,目光在他怀里停了一瞬,又移开,慢悠悠地把签筒推到桌角:“陈九,你不在街上卖你的假货,跑我这儿来做什么?我可听说了,你今儿早上在永昌当铺栽了个跟头。”

“消息挺快。”

“朱雀街上没有慢消息,只有没付钱的耳朵。”铁嘴刘把签筒摇了摇,“问什么?姻缘、财运、还是祸事?”

陈九没绕弯子,把那块铜片从怀里掏出来,往桌上一放:“认得这个?”

铁嘴刘的目光落在铜片上,脸上的笑纹僵了一下。他伸手想碰,陈九先一步把铜片按住:“看可以,别上手。”

铁嘴刘缩回手,推了推那副缺腿的眼镜,凑近了看了一会儿,又坐回去,把签筒往旁边一推:“这东西哪儿来的?”

“有人递的。”

“谁?”

“不知道。那人说铜钱认主,旧账翻篇。”陈九盯着铁嘴刘的脸,“还说我爹没死,去了北边。”

铁嘴刘没接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他摇着签筒,笑呵呵地说:“陈九,你手里这东西是个烫手山芋,我劝你趁早扔了。扔得越远越好,最好扔进护城河里,连绳子都别系。”

“扔了?我爹的线索还在上头呢。”

“你爹的线索?”铁嘴刘把签筒往桌上一顿,“你爹失踪十年了,这十年你都没找着,怎么偏偏今儿就有人递线索?你就不想想,这铜片是跟着那枚铜钱一块儿来的?还是有人知道你拿了铜钱,才特意递的?”

陈九没说话。铁嘴刘这话正好戳在他心口上——那老头递铜片的时候,确实说了“铜钱认主,旧账翻篇”。铜钱认主在前,铜片在后,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的。

他伸手把铜片拿回来,正要塞回怀里,怀里的铜钱忽然烫了一下。老钱的声音闷闷地钻出来,不大,但足够让桌上的签筒震了一下:“绿头龟养的,这老东西兜里揣着半截碎魂,还敢跟老子装蒜。”

铁嘴刘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猛地站起来,那把缺腿的眼镜从鼻梁上滑下来,差点摔在地上。他盯着陈九的胸口,嘴唇动了动,声音压得极低:“你……你身上那东西,刚才说什么?”

陈九也愣了。他没想到老钱会在这时候开口,更没想到铁嘴刘能听见。他下意识把手按在胸口,铜钱又烫了一下,老钱的声音带着一股子不耐烦:“你跟他说,他兜里那半截碎魂是北境城隍的,不是他的。他要是想活命,趁早把那东西扔了。”

铁嘴刘的脸色从白转青,又从青转白。他盯着陈九看了半晌,忽然弯下腰,把摔在地上的签筒捡起来,里面的签撒了一地。他没去捡,只是把签筒放在桌上,压着嗓子说:“今晚子时,城北乱葬岗,有人等你。”

陈九追问:“谁?”

铁嘴刘不答,弯腰捡起一根签,在手里捏着,又放回签筒里。他抬起头,脸上那点笑模样全没了,只剩下一层干巴巴的皮:“你去了就知道了。别带别人,别带那枚铜钱——不对,你得带着。不带,你回不来。”

陈九还想再问,铁嘴刘已经坐回桌后,把签筒一摇,又眯起眼,恢复了那副打盹的模样,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陈九站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五两银子,搁在桌上。铁嘴刘没睁眼,只伸手把银子拢进袖子里,嘴里嘟囔了一句:“买命钱,不贵。”

陈九转身走出卦摊,走到老槐树底下才停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铁嘴刘还是那副打盹的样子,但那只握着签筒的手,指节发白,像是用了很大力气才没把签筒攥碎。

他低下头,压着嗓子问老钱:“你刚才说那半截碎魂——他兜里的东西,跟我这铜钱有关?”

铜钱沉默了一会儿,闷闷地响了一声:“那半截碎魂是我徒弟的。铁嘴刘不知道那东西是什么,他只当是个值钱的玩意儿,贴身揣着,想找机会出手。”

陈九没接话。他站在老槐树底下,日头已经沉到屋檐底下去了,影子拉得老长。他低头看着自己鞋尖上干裂的泥,脑子里转着铁嘴刘那句话——今晚子时,城北乱葬岗。

他摸了摸怀里那枚铜钱,又摸了摸那块铜片,转身往摊棚走。走到半路,他拐进一家卖烧饼的铺子,买了两个烧饼,一个揣进怀里,一个咬在嘴里。烧饼是刚出炉的,烫得他直吸气,但他没停,一边走一边嚼,走到摊棚门口的时候,烧饼已经吃完了。

他掀开棚布进去,蹲在地上,把那块铜片掏出来,借着门口透进来的光,又看了一遍背面那些模糊的刻纹。这次他看仔细了——那些刻纹不是字,也不是画,是一张地图。地图的尽头画着一个圈,圈里写着一个字,笔画歪歪扭扭,但他认得。

那是“北”字。

陈九把铜片收好,站起来,把摊棚的门帘放下来。他躺在那张破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盯着棚顶那块漏风的破洞,听着外面街上的声音一点一点静下去。

子时还没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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