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还差一刻,雨就下来了。陈九蹲在乱葬岗入口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雨水顺着树皮淌进脖领子,凉得他打了个激灵。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往岗子上头望了一眼——黑黢黢一片,只有几团磷火在远处飘着,忽明忽暗,像谁在坟头间提着灯笼找东西。
“你确定是这儿?”他压着嗓子问怀里的铜钱。
老钱没吭声。过了好一会儿,铜钱才闷闷地响了一下:“往北走,第三排坟,新土。”
陈九咬了咬牙,从槐树底下钻出来,踩着泥地往岗子上头爬。雨越下越密,打在坟头的草叶上沙沙响,脚底下的泥又黏又滑,他走了十几步,鞋底就糊了厚厚一层,每一步都像有人在底下拽着。他停下来喘了口气,抬眼往北边看——第三排坟,果然有一座是新垒的土,土色发深,雨水浇上去,顺着坡面淌出一道道黄泥沟。
坟前站着一个人。
陈九第一眼没看清,只当是哪个半夜上坟的孝子。走近了才发现不对劲——那人穿一件蓑衣,头上戴着斗笠,斗笠压得极低,露出一截下巴,白得像纸。他手里举着一盏白灯笼,灯笼纸薄得透光,里头那点火苗是青绿色的,在雨里纹丝不动。
陈九脚下一顿,后脖颈子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那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像纸片在砂纸上磨:“铜钱留下,你走。”
陈九干笑了一声:“这位……兄弟,你是不是认错人了?我就是个卖假货的,身上哪来的铜钱——”
话没说完,脚踝一紧。他低头一看,泥地里钻出一只枯手,五根手指像鸡爪子一样攥住他的脚脖子,指甲嵌进肉里。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从坟头的泥缝里钻出来,抓裤腿的抓裤腿,扯鞋带的扯鞋带,把他两条腿钉在原地。
陈九挣了两下,挣不动。他怀里那枚铜钱忽然烫起来,老钱的声音带着一股急躁:“别愣着!把灯笼抢过来!”
“你倒是说得轻巧——”陈九话没说完,那纸人已经往前迈了一步,蓑衣底下露出一双赤脚,脚趾头也是白的,像刷了一层浆糊。它把灯笼往前递了递,声音还是那副沙哑调子:“铜钱留下,你走。”
陈九没再废话。他猛地往前一扑,整个人带着泥水摔出去,右手一把抓住灯笼杆子。纸人没料到他敢动手,愣了一瞬。就这一瞬,陈九用力一扯,灯笼纸“嗤啦”一声从中间裂开,青绿色的火苗晃了两晃,灭了。
灯笼杆子里滚出一个东西,落进泥水里。
陈九顾不得脚踝上那些枯手还在使劲,伸手把那东西捞起来——是一张纸质凭证,巴掌大小,边角发黄,被雨水一泡,字迹洇开了一些,但还能认。他借着远处磷火的光,眯着眼看了一遍,心口忽然一紧。
当票。白芷的当票。
当品栏写着四个字:神骨一截。
陈九盯着那四个字,雨水顺着他的眉毛往下淌,淌进眼睛里,他也没眨。他认得白芷的字——她给摊棚写价签的时候,他看过她落笔,撇捺都带着一股利索劲。这张当票上的字迹一模一样,连落款的画押都是她惯用的那个小圈。
纸人站在原地没动,蓑衣底下的身体忽然塌了一截,像被抽走了骨头。斗笠滑下来,露出一张白纸糊的脸——眉眼是画上去的,墨迹被雨水冲得模糊,嘴角那笔弯弯的弧度还在,像在笑。
陈九攥着当票往后退了一步。脚踝上的枯手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泥地里只留下几个深浅不一的坑,雨水灌进去,很快蓄满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当票背面。那里有一行小字,笔画比正面的字迹潦草得多,像是仓促间写上去的:“若见此票,勿寻白氏。骨在乱葬岗,灯灭人归。”
陈九把当票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雨水把纸泡得发软,他不敢使劲,怕撕坏了。他抬起头,那纸人已经塌成一堆白纸和竹条,蓑衣空荡荡地搭在上面,像一件被人脱下来的旧衣裳。白灯笼的碎片散在泥里,青绿色的火苗早就灭了,连烟都没剩。
“老钱,”他压着嗓子,“这张当票是什么意思?白芷当了一截神骨?她哪来的神骨?”
铜钱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响了一声:“你问她不如问自己。你怀里那块铜片,是谁给你的?”
陈九没接话。那块铜片是当铺隔壁的老头给的,说有人托他递的。老头没说那人长什么样,只说是个穿灰衣裳的,声音听不出年纪。他当时没多想,现在回想起来,那老头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没离开过他怀里的铜钱。
他把当票小心地折起来,塞进贴身的衣兜里,又弯腰把那堆白纸竹条翻了翻。蓑衣底下压着一块木牌,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一个字,笔画粗粝,像是用刀尖硬划出来的。陈九借着磷火的光看了半天,认出那是个“陆”字。
“陆?”他低声念了一遍,觉得这字有点眼熟,一时又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老钱又开口了:“你今晚来这一趟,就为了一张当票?”
“不然呢?”陈九把木牌也收进怀里,“你以为我真信铁嘴刘那老东西说的‘有人等我’?我就是来看看,到底谁在背后递话。”
“那你现在知道了?”
陈九没答。他站在坟前,雨水顺着他的后脑勺淌进衣领里,凉意顺着脊背往下走。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张当票,纸面被雨水泡得发皱,字迹有些洇开了,但“神骨一截”那四个字还是清清楚楚的。白芷的字他认得,这笔迹做不了假。
可她什么时候当了一截神骨?在哪个当铺当的?当票怎么会在一个纸人手里?
他脑子里转着这几个问题,一个都答不上来。远处传来一声鸡叫,隔着一片坟头,听着又远又闷。天边还是黑的,但雨势小了一些,乱葬岗上的磷火不知什么时候全灭了,只剩下湿漉漉的坟头和那些歪斜的石碑。
陈九把当票又摸出来看了一眼,折好,塞回衣兜里,拍了拍,转身往岗子下面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新坟——坟头的土被雨水冲塌了一角,露出底下半截黑乎乎的东西,像是木板。他没过去看,收回目光,继续往下走。
下了岗子,他拐上回朱雀街的路。雨已经小成毛毛细雨,落在脸上凉丝丝的。他走了半盏茶的功夫,忽然停住脚步,站在路当中,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块铜片。
铜片上的刻纹还是那副样子,地图的尽头画着一个圈,圈里写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北”字。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好一会儿,又想起当票背面那行小字——“骨在乱葬岗,灯灭人归。”
他忽然觉得,那张当票上的字迹,也许不是白芷写的。
陈九把铜片收好,继续往前走。朱雀街的街口已经能看见了,几盏灯笼还亮着,在雨夜里晕出昏黄的光。他走到摊棚门口,掀开门帘进去,摸黑把湿衣裳脱了,搭在椅背上,躺到床上。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张当票。当票边角上有一个小小的印子,像是被什么硬物压过——他当时没注意,现在回想起来,那印子的形状,和他怀里那块铜片的轮廓,几乎一模一样。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外面传来脚步声,有人从摊棚门口经过,走得很快,鞋底踩在湿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那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又走远了。
陈九睁开眼,盯着棚顶那块漏风的破洞,雨丝从洞里飘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他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