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多年,刘无忌彻底活成孤鬼游魂。玄云宗也未再派人来寻他,他本就是宗主成就仙门大业的一枚棋子,如今不过成了一枚不听话的弃子。
他不再修玄云宗的功法,而是自创寒山剑法,擎着凌霜剑一路斩妖除魔,救治贫苦百姓,同时四处搜寻绥绥的残魂,不知不觉走遍了三界最凶险的绝地。
极北的冰原,寒风如剃骨钢刀,卷起漫天碎冰。刘无忌半跪在万年玄冰之上,胸腔里像是塞满了碎玻璃,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他为了寻找那一丝火狐的残魂,在万丈冰崖生生断了三根肋骨。断裂的骨茬刺破血肉,温热的血刚涌出便凝成暗红的冰晶,顺着苍白的下颌滴落在冰面上,触目惊心。
南疆的毒沼,腐叶与瘴气交织成令人窒息的绿雾。他为了抢夺那块聚魂石,踏入了万毒噬心的绝境。黑色的毒血从他口鼻中不断涌出,他呕血三日,整个人形销骨立,连站立都成了奢望。可当他终于将那块温热的石头死死攥在掌心时,嘴角却扯出了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
幽冥的鬼域,终年不见天日,只有磷火如鬼魅般闪烁。他为了从鬼王手里抢回那一缕熟悉的魂魄,硬生生杀穿了重重鬼阵。残破的衣袍被阴风撕扯,身上添了无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染红了脚下的黄泉路。
每一次,他都差点死在那些绝地里,连魂魄都险些被撕碎。
可每当他快要撑不下去,每当黑暗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时候,他就会用颤抖的、沾满鲜血的手指,摸一摸手腕上那根渐渐褪色的红绳。那是她留下的最后一点温度。
“绥绥……”第五年了,
他靠在幽冥鬼域冰冷刺骨的石壁上,身体顺着粗糙的石面缓缓滑落。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器,带着压抑到极致的痛楚与疲惫。
“你再等等我。”
“我快找到你了。”
他低下头,将脸颊紧紧贴着那根红绳,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她微弱的呼吸。一滴温热的液体砸在石壁上,瞬间被阴冷的鬼气吞噬。
“绥绥,我的好妹妹,我没有保护好你,我,有悔。”
他把自己活成了一把没有鞘的剑,在生与死的边缘反复横跳。这漫长的岁月里,他踏过尸山血海,蹚过刀山火海,只为拼凑出一个完整的她。
……
他摩擦着手腕上的红绳,第十年了。
他遍寻四海八荒,他满身疲惫,形神破败,但他终于集齐了她所有的残魂,用聚魂石如珍如宝地捧回了寒山之巅。
正是正午时分,日光正盛,却无半分燥热。
刘无忌盘膝坐于山巅青石之上,怀中抱着用命夺来的聚魂石开始修炼,用灵力缓缓笼罩聚魂石,然后他双目微阖,调整周身气息,与这山风、这日光融为一体。
他像平常一样运气,轻轻吐出一口气,那气息离体后竟未消散,而是凝作一缕极淡的白烟,袅袅升空。
忽而,天际传来一声清越的凤鸣,非金非玉,却直透人心。
抬头望去,只见万里晴空之上,不知何时聚起了七彩祥云。那云并非凡物,而是由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光晕交织而成,流光溢彩,宛如天女织就的锦缎,缓缓铺展开来,将半边天都染成了如梦似幻般的颜色。
祥云之中,隐约可见仙鹤翩跹,瑞气千条。一道柔和的金光自云间垂落,不偏不倚,正笼罩在刘无忌身上。
他依然闭着眼,仰头感受着天意,心中无悲无喜,只有一片澄澈的平静。
天空中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刘无忌,尘缘已了,今日当归。”
刘无忌听闻不再闭目,立刻站起身,他等待这一天已经很久了,十多年来不知不觉攒下的功德竟在今日圆满了。
整了整衣襟,掸了掸衣摆,十年来他第一次满面含笑地对着山下遥遥一拜。
随着话音落下,他的身形开始漂浮了起来,随即开始渐渐变得透明,仿佛一滴墨落入清水,缓缓晕开。先是衣袂,再是发梢,最后是那张含笑的面容,一点点化作点点星光,缓缓上升,慢慢汇入那道金光之中。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撕裂苍穹的雷霆,只有一片静谧的祥和。
七彩祥云缓缓收拢,托着笼罩着刘无忌的金光,向着九天之上冉冉升去。
不过片刻,云散光收,晴空依旧,仿佛方才那场景,只是一场过于美好的幻梦。
山风依旧,刘无忌刚刚打坐过的青石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证明着那位修道之人,曾真实地来过这世间。
这是……白日飞升!
刘无忌看着周围漫天的祥云,心中感慨万千。
他疯魔十年,他怪世道不公,他只为复活一只无辜枉死的狐狸。天道竟然能感念到他这份深情和不易,果然还是天道昭昭!
他终于功德圆满飞升了,他终究得道成仙了,这正是他心中所想所求,天道果然悲天悯人。
“绥绥,我终于可以带你去瑶池洗髓重生了。”他紧紧抱着那散发着微弱赤色流光的聚魂石,那里收集满了绥绥魂魄,他们一起踏上祥云,“你看,连天都帮我们了。”
“你什么时候,才能睁开眼看看我?”
十年了。
极北玄冰的刺骨、南疆毒沼的腐臭、幽冥鬼域的森寒,在这一刻尽数褪去。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掌心那点微弱却真实的温热。
“绥绥……”他捧着手中比他自己生命还珍贵的聚魂石,随着祥云缓缓升上天空……
他一直低声唤着,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眼睛只是死死地盯着手中那团赤色流光。
流光在他掌心微微颤动,像是初生的幼兽,又像是风中残烛。
刘无忌屏住了呼吸。他怕自己身上的血腥气太重,怕自己这双沾满杀戮的手太脏,更怕自己哪怕稍微用力一点,就会将这好不容易拼凑回来的她,重新捏碎。
他低下头,把聚魂石抵在心口。
在漫天七彩祥云的围绕中,有一滴滚烫的泪,顺着他高挺的鼻梁滑落,轻轻滴在赤色的流光上。
那一瞬间,流光猛地一颤,化作万千细碎的光点,如萤火般从他额前升起,然后——
轻柔地、毫无阻碍地,融进了他的心海。
“……无忌。”
一声极轻、极软的叹息,在他心海深处响起。
不是幻觉。
不是残魂的呓语。
是她。
刘无忌浑身一震,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雷劈中,整个人僵在云端。他的瞳孔剧烈地收缩,眼眶在一瞬间红得几乎要滴血。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塞满了碎玻璃,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十年。
他踏过尸山血海,蹚过刀山火海,把自己活成了一把没有鞘的剑,只为拼凑出一个完整的她。
可当她真的要回来了,他却发现自己连一句“我想你”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死死地、死死地将聚魂石按在心口,仿佛要将她重新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绥绥……”心口处聚魂石的赤色流光愈发灼热,像是一团燃烧的星火,顺着他千疮百孔的经脉,一路蔓延至四肢百骸。
刘无忌死死按着胸口,连呼吸都忘了。
光芒蔓延周身,在刘无忌的心海中化出一道纤细的身影。
没有刺目的神光,也没有震耳欲聋的轰鸣,流光溢彩之下,刘无忌的视线终于穿透了十年的生死迷雾,看清了心海中的人。
那不是他记忆中那个总是躲在他身后、扎着双丫髻、眉心一点朱红,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小丫头了。
十年间,她居然也慢慢长大了。
如今站在他心海的,是一位身段窈窕的少女。她穿着一袭如流云般的赤色纱裙,裙摆无风自动。如瀑的长发柔柔地垂落在腰间,衬得那张巴掌大的小脸愈发肤白胜雪。她微闭着眼睫,五官精致得仿佛造物主最偏心的杰作,眉宇间褪去了曾经的青涩与稚气,沉淀出一种从未见过的清冷与绝美。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干涩得发疼。
那些在无数个濒死时刻被他咀嚼了千万遍的“绥绥”,那些想要对她倾诉的委屈、思念与疯狂,此刻全都卡在了嗓子眼,竟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拼凑不出来。
“你回来了吗……”他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尾音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少女紧闭双眼。
她赤色的裙摆展开如花瓣,如同在祭坛上铺展开来。
那一刻,刘无忌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酸涩与狂喜交织着,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再次开口询问,声音低得像是怕惊扰了一场梦。“是你终于回来了吗?”没有痛哭,没有歇斯底里的宣泄。
他缓缓闭上眼,感受着那股熟悉的气息,嘴角终于扯出了一抹极淡、极淡的笑。
“这一次……”
他低声呢喃,像是在对她许诺,又像是在对自己发誓。
“换我来护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