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彩祥云裹着刘无忌终于升到了南天门,现在他轻得发虚,站在白玉石阶前反倒站不踏实。
他两只手一直箍在胸口,怀里的聚魂石抱得很紧,指节都泛白了。
南天门比他听说的更静。
南天门的牌坊高得望不见顶。两侧云雾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拨开,一层一层往回退去。四列天兵执戈立在门洞阴影里,从头到脚罩在金色的甲胄下,纹丝不动,眼睛也不看他——他们看的是南天门底下那条登天九阶,像在等一个人走完它。
"刘~无~忌?"
接引神官已早早立在阶上,捧着一卷册子,念他名字时腔调拖得长,仿佛先把这三个字在嘴里称过重量。
“是我。”刘无忌站定身形,把聚魂石揣入怀中,对着眼前的神官深施一礼。
“鄙姓祝,今日特来接引你。”神官翻开册子,指尖顺着某一行往下滑,滑了两寸才停住,抬头看他时眼神就不一样了,"南疆瘴林三十七处妖穴,你一个人封的。北漠雪原那一场瘟疫,你背了四十一条活人出来。东海君夺渔村那回,你斩了他座下六个护法妖。……斩妖邪三百一十二,救活的人四千有余。"
祝神官把册子转了个方向,让那几个朱字朝外。
“册上写你功德圆满。今日登天九阶,验仙籍,授仙箓——按你这功德,起步便是仙官,不是散仙。刘无忌,你修到这个地步,值了。”
“值不值不重要。”刘无忌再一拱手,“我只想知道瑶池怎么走。”
祝神官往后退了一步。
“……你说哪儿?”
“瑶池。”刘无忌把同样的话说第二遍,语气平得像在问下一班渡船的时辰,“洗髓池往哪个方向,多远,路上有没有近道。”
“你刚上天庭不可乱闯。”祝神官第一次开始认真打量他,从头看到脚,又从他脸上看到那双手,瞳孔缩了一下。“新人先入册。这是规矩。”
“半个时辰,九阶走完就行。”
“我等不起。”
他从怀里把那块石头取出来了。
石头只有半个巴掌大,此时流光收敛,只剩灰扑扑的,看不出名堂。可祝神官后退了半步——那半步不是怕,是给自己腾出说话的位置。他声音压得极低,低到怕门洞里的天兵听见:
“聚魂石?”
“嗯。”
“里面封的是谁?”
“一只被错杀的九尾狐。”刘无忌说的时候,手指在石头上抹了一下,像替人理了理头发。
“玄云宗。”
“十年前她刚化人形不久,玄云宗他们只因人妖殊途便自请符引天雷劈她。”刘无忌的声音很稳,稳得有些不对,“玄云宗引雷阵,她跑不掉,因为她要把我护在身下。”
“……九条尾巴,都全了?”
“散在四海八荒,我都找全了。”刘无忌把石头紧紧抱在怀里,“我飞升上来的时候她的魂魄在聚魂石里刚刚成形了,再耽搁不得了,请神官体恤。”
祝神官闭了闭眼。
“我给你说句实话。”他把册子合上,“洗髓池是圣池。天庭立池,只为仙人洗炼仙骨,从来不曾洗过妖。你确定要去吗?。”
“确定。”刘无忌说。
祝神官无可奈何抬手搔了搔额头,眼睛往西特意地撇了撇,“刘无忌,你既然不肯按章程走,我等不得你,还有事要先回灵官殿了,你记得回头到那里来入册。”
心里暗想,咱们仙府造化都是自求多福,接下来你自己看着办吧。说罢转身隐去的无影无踪。
刘无忌心下了然,转身用力推开眼前层层叠叠的云雾,往神官示意的西边奔去,只轻轻一踪,就飞了起来,飞升成仙了果然好方便,架上祥云转瞬间就没了踪影。
天兵齐刷刷抬起头的时候,甲叶相撞,是这一日南天门头一遭有声音。
云海被推开十丈。阶下那条他跨过去的白痕久久合不拢,四列天兵执戈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没有人来得及拦他。
而刘无忌抱着的石头,在这时候烫了一下。
九尾的红光从石缝里透出来,一条,又一条,依次亮过去,像有谁在里面翻了个身。
飞过一片片云海,远远的,瑶池如同天上的碧玉明镜映入眼帘,澄泓万顷,平铺于云海之间。
池水不染半点凡尘,终年氤氲着缥缈的暖雾,水波澹澹,长涵星斗之辉。
池边仙草遍地,紫芝、黄精、瑶草、青荃不假耕耘,自生灵韵。
环池是连绵不绝的琼台水榭。白玉雕砌窗棂皆嵌以琉璃,将九天之上的星河碎影尽数纳入其中;阶前铺满珉玉,仿佛还能印下鸾鹤踏过的轻踪。
每一处砖瓦都透着不染尘埃的仙家气象。
刘无忌牢记神官提醒,没去洗髓池,转而飞去了瑶岛。
池心的瑶岛,以无瑕白石为基,岛上种满了食之可得长生的仙桃,树干虬盘,桃,枝头已缀满了累累硕果,浓郁的异香随微风弥漫。
后来九重天上的仙眷说起这一日,都说得像个神话。
刘无忌在瑶岛上停下来,循着香气找到了那片传说中的桃林,他端坐瑶岛桃林中,慢慢用灵力打开心海。
心海是修士最要紧的一处。“借你当一回炉子。”他对自己道。
刘无忌准备用自己的心海为炉,以玄灵仙骨为引,以十年的执念为火,在瑶池仙境的仙力加持下,把聚魂石内绥绥的魂魄重塑成仙体。
他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在心海淬炼魂魄,同时牵引着瑶池内最纯粹的仙灵之气。护住他心前那一团赤红如火的魂魄。
在蟠桃仙气的滋养下,那团魂魄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聚、凝实,一丝一缕地勾勒出少女纤细的轮廓。
刘无忌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眼底翻涌着失而复得的狂喜。
他守在这里,守着他在这世间唯一的执念。
曾经天目山下山下有个村子,从前供过一尊神。庙很小,没有名号,只塑着一只狐狸,尾巴很多,脾气很好,村里的小孩都敢伸手去摸它的耳朵。那庙后来叫雷劈塌了,村里人没再修。他们不晓得这尊神其实一直受着香火。
香火受得很专一。
是一个人,一天一柱香,抱在怀里焐了十年。
九道尾巴的光自他胸口红光透出来,一条一条接续成形。是从尾尖往回长的顺序:尾尖那一缕最轻,是东海海府里蹲了两年才讨来的;最后这片最重,因为它记着玄云宗那一夜的雷有多白。
当最后一道红色流光散去,一个绝美的少女静静地躺在他眼前的玉阶上,通身白得不像是从人间来的,胜雪的肌肤,眉心一点朱砂,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和他飞升时在心海中看到的一模一样。
池上起了风,吹乱她的头发,有几缕头发飘向他的脸上,他屏住了呼吸。
他等这一刻,等了整整十年。
少女终于缓缓睁开了眼。
然而她睁开眼,眼前看见的一个人正在倒下去。在绥绥化形的那一刻,刘无忌终于支撑不住倒了下去。
她伸手去接。接住了。觉得不对——这样轻。
她问了一句很轻的话:"你怎么这样凉。"
他没能答。他想着要说的那一句还没想好,就先倒了。倒下去的时候手还搭在她袖子上,像怕她一会儿找不到路。
那是一双清澈如秋水的眼眸,倒映着幽桃林仙境,也倒映着眼前倒下的那个衣衫褴褛、满身脏污的男人。
她静静地看着他,目光从他苍白的脸颊,滑到他深陷的眼窝,最后定格在他手腕上那根褪色的红绳上。
刘无忌被她看得呼吸一滞。
“你……”他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尾音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少女没有说话。
她只是轻轻把他好好放躺在玉阶上,然后微微坐起,把赤色的裙摆垂在玉阶边。她伸出纤细白皙的手,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轻轻落在了刘无忌的脸颊上。
那一刻,刘无忌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酸涩与羞涩交织着。
那是一双琥珀色的眼眸,清澈,明亮,却……但,没有一丝属于他的温度。
她茫然地看着刘无忌,像是看着一个完全陌生的路人。
“你……是谁啊?”她终于开口,声音轻柔得像是一声叹息。
无忌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她的脸颊,却无力地在半空中停住。
“绥绥,”他暗自运功调息,引来仙岛仙气补充自己耗光的灵力,但是他的声音还是颤抖得不成样子,“是我,刘无忌。”
“刘无忌?”少女歪了歪头,像是在努力回忆,片刻后,她轻轻摇了摇头,唇角甚至扯出一个礼貌而疏离的弧度:“我不认识你。”
我不认识你。
这轻飘飘的五个字,却比当年万道九霄神雷贯穿她神魂时,更让他痛彻心扉。
伴随着刘无忌一声穿透云霄的长啸,瑶池水面瞬间乍起微澜。
几位身披流云仙纱的瑶池仙女循声赶来,却在看清池边景象时,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下界飞升的金色光柱尚未完全散去,磅礴的仙灵之气正疯狂倒灌入一个红衣少女的体内。而在那少女身旁,一个满身风尘、衣衫褴褛的凡人男子正死死护着她。
“有下界修士得道飞升,还……还复活了一只狐仙?!”仙女们脸色骤变,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转身化作流光,急匆匆去向神官通报。
不过须臾,另一位上天庭神官踏云而来。他目光如炬,扫过那红衣少女时,神色猛地一震,眼中浮现出难以置信的惊愕:“这气息……九尾天狐!竟是青丘走失多年的圣女涂山氏?!”
又见到神官,刘无忌像是猛然抓住了救命稻草,强撑着从地上爬起,跌跌撞撞扑上前去。
他声音嘶哑得泣血道:“在下受天道大德感而飞升,只求绥绥能复生。当年她为了救我,被玄云宗那群伪善的道士以‘除妖邪’的名义,引九天玄雷打得魂飞魄散!”
“这十年,我踏遍三界禁地,终于收集齐了她散落的残魂。我拼死修炼,只为飞升瑶池,求仙家妙法将她复活……”他颤抖着伸出手,眼神中满是绝望的哀求,“可她忘了,她什么都不记得了……神官大人,这是为什么?!”
神官静静听完,看着眼前这个为了狐妖不惜逆天改命、从凡尘一路杀到仙界的男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悲悯。
他轻轻叹了口气,抬手一挥,一道柔和的仙光笼罩住少女,护住了她脆弱的神识。
“她当年遭逢大难,神识被天雷重创,如今虽重塑了仙躯,但前尘往事,能否记起来都要看造化了。”神官的声音空灵而威严,透着仙界的无情与慈悲。
“也好,死而复生已经很好了。我不应该太贪心了……”刘无忌跪坐在白玉石阶上,低头喃喃自语道,“不记得我没关系,忘记曾经遭受的痛苦就已经很好,很好了。”
他收拾片刻心情,偷偷抹掉眼角的泪痕,强换上笑意,转向一脸懵懵的绥绥,温柔的说,“没关系,你开开心心的就好。”
“你回来了,就好……”
“我叫刘无忌,我们重新认识一下吧,绥绥。”他缓缓向绥绥伸出手,绥绥吓得向后一缩,转而躲到一棵桃树后边,探出一只眼睛偷看着刘无忌。
刘无忌的手僵在半空中。“绥绥,别怕。你回来了就好。”
刘无忌心里暗暗对自己说“我等你慢慢想起我……”
一旁的神官也不免暗自轻轻叹了口气。
他于空中用神力向下界探望,找到青丘的方向后,指尖凝出一道的传音法诀,手一挥,一道流光直破云霄:“传音青丘九尾涂山氏一族——他们走失多年的圣女,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