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离门正在下降。
门底的黄黑警示条一点点压下来,内区的灯光也跟着窄了。林砚离门还有一段走廊,怀里抱着一个小男孩,身后还跟着两个孩子。
门一旦落地,他们四个就得留在已经失守的外廊。
“往前跑,别回头!”
小男孩一只脚光着,另一只鞋抵在林砚肋下。每跑一步,鞋尖都撞得他生疼。他把孩子往上托了托,顾不上管。
稍大的男孩牵着一个女孩。女孩的右脚不敢落地,几乎全靠他拖着走。
这是灾变后的第一千一百零七天。走廊尽头的碎窗外黑透了,应急灯亮一盏、灭两盏。头顶的喇叭响了两声,通知还没说完,就变成刺耳的啸叫,盖住了孩子们的喘息。
林砚刚带他们钻过岔口倒下的铁栅,外套后背被挂开一道口子。汗贴着裸露的皮肤,又冷又疼。
他在转运间找到这三个孩子时,他们都缩在桌底。
大男孩先爬出来,问接他们的人去了哪里。
林砚不知道。他只能把手伸进去,等最小的那个肯让他抱。连名字都没来得及问,外面的门就被撞开了。
现在,身后又响起鞋底拖过地面的声音。
一下,又一下。
接着,拐角传来玻璃碎裂的脆响。
追来了。
“门口!看着亮的地方!”
大男孩想把女孩背起来,没背稳,两个人一起跪倒。
林砚心头一紧,腾出右手把女孩拽起。她衣服上的拉链硌进掌心的旧疤,疼得他手指一缩。
他把女孩的胳膊搭在男孩肩上。
“扶住她,别松手!”
男孩一根根扣住女孩的手指。她往下滑,他就收紧肩膀,咬着牙往前挪。
“我抓着呢。”
门已经降到林砚胸口。
他看见墙边的通话盒,绿色小灯还亮着,立刻贴墙放下怀里的孩子,按住通话键。
透明罩裂了,断口扎进指腹。
“沈昭!停门,还有孩子!”
他这一喊,身后的脚步声顿时急促起来。
喇叭里响起杂音,随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外廊失守了。”
是沈昭。
一起熬夜调线路的时候,他说话也是这样,短,快,连喘口气都像在耽误下一件事。
“我就在门口!三个孩子,给我一点时间!”
门没停。
电机的震动沿着墙传进胳膊。左侧导轨上那颗补焊过的螺栓,林砚一眼就认了出来。
是他装的。
装门那晚,他扶着导轨,沈昭在另一侧一遍遍试通话器,问他能不能听见。如今声音还是这么清楚,门却没有要停的意思。
“再开门,整个内区都得跟着完。”
林砚死死按着按钮。
“我让你停一下!”
门里有人喊了一声,听不清说了什么。沈昭没再回答,钢门仍在往下压。
小男孩抱住林砚的腿,手指紧紧揪着他的裤子。满脸灰尘,嘴边却有一圈被眼泪冲干净的皮肤。
不能再等了。
林砚松开按钮,蹲下来,掰开孩子的手。
“从下面过去。”
“你呢?”
“你先过去。”
门还够高,他侧身一滚就能钻进去。左脚已经迈了出去,鞋尖碰到了内区的地面。
身后的女孩却在这时抽了口气。
林砚回头,看见大男孩还撑着她。那只扣住她手指的手,一直没松。
这两个孩子还没站稳,他过去了,谁来把他们送进去?林砚收回脚,把大男孩推到门前。
“你先进去,接着她!”
男孩趴下,手脚并用地钻过门底。里面的光照亮他的鞋跟,随即被钢门切去一半。
他没跑,转过身,又把两只手伸了出来。
林砚放平女孩,托着她的肩膀往里送。她疼得蜷起右腿,他压低声音,催她伸直。
就快过去了。
女孩的帆布包却卡在门下。
“抓住她衣服!别扯胳膊!”
大男孩攥住她的衣领。林砚一把扯开包带,包落在门外,里面的塑料水杯滚了出来。
女孩扭头看了一眼。
“别管了,往里走!”
他踢开包,再往前推了一把。女孩的两只脚终于缩进门里,大男孩拽着她的衣角,连拖带扶地退开。
两个。
还剩一个。
身后的腥气已经贴了上来。
林砚转身抽出腰侧的短撬棍。最前面的感染者迎面撞来,半张脸几乎贴上他的肩膀。他把棍端抵在对方胸前,借着冲力往墙边一拨。
对方攥住了撬棍。
他立刻松手。
另一只手越过来,抓住他的袖口。林砚猛地后退,袖缝撕开,他才挣回门边。
小男孩还站着。
嘴唇哆嗦,既不哭,也不肯趴下。
门底已经低过孩子的腰。
“看那边。”林砚指着门内的男孩,“他接你。”
趁孩子扭头,他将人抱倒,护住后脑,贴着地面推了过去。
一只小手却猛地攥住了他还没收回的右手。
林砚往回抽,孩子抱住他的拇指不放,指甲掐进了掌心的旧疤。
“松手!”
孩子摇头。
警示条压到眼前,门内的灯光只剩一道细缝。
再不松,两个人都要被卡在这里!
林砚刚伸出另一只手,后肩忽然一沉。
牙齿咬进外套破口下的皮肉。他疼得撞上门框,右手跟着往回一带,孩子的肩膀又滑到了门下。
林砚硬撑住胳膊,不敢再往回挣。他用左手将孩子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塞进门内伸来的手里。
“拉他!”
大男孩往后一倒,带着小男孩滑了进去。
林砚猛地撤回胳膊。
砰!
钢门落地,闷响震得他牙根发酸。
最后一点灯光消失前,他看见女孩趴在地上,伸手去够小男孩的脚。
够到了没有?
他没看清。
林砚背靠着门,屈膝顶住扑来的身体。后肩一片湿热,右手被压在身下,怎么也抽不出来。
他抬起还能动的左手,摸到墙上的通话键,按了一下,又一下。
“孩子进去了。”
没有回答。
“沈昭!”
绿灯还亮着。
林砚想起留在内侧控制箱里的扳手,想起停止按钮外面翘起的胶套。检修时,他碰过那个按钮,知道它就在什么位置。
可他现在够不到。
隔着这扇自己参与装好的门,他连孩子被谁接走了都看不见。
喇叭终于响了。
“别再按了。”
林砚的手僵在按钮上。
“你看着他们进去的?”
沈昭没说话。
身前的重量越来越大。膝盖被一点点压弯,靴底沿地面往外滑。他找不到借力的地方,只能偏过头,避开咬向脸的嘴。
他还想说一句。
三个孩子,两个男孩,一个女孩。女孩的脚伤了,别让她站着走。
可血涌进嘴里,话没出来,只剩一阵咳嗽。
就在这时,门内传来一声惨叫。
林砚猛地睁开眼。
那声音从喇叭里冲出来,响了一半就断了。接着是东西摔碎的声音,急促的脚步,还有人不停地喊:“让开!让开!”
他抬手贴住冰冷的门板。门已经关了,追来的感染者还压在他身上,里面怎么也出了事?
第二声惨叫紧跟着响起。
孩子呢?他们刚进去!
林砚想再按通话键,想问沈昭到底出了什么事。是不是刚才的门缝里钻进了别的东西?还是内区其他地方也……
他连叫声离那三个孩子有多远都听不出来。
通话盒里传来撞击声,绿灯闪了一下。
林砚的手从门板上滑落。胸口被死死压住,无论怎么用力,都吸不进一口气。
视野越来越窄,最后只剩警示条上的一小块黄色。
那里沾着血。
他挣扎着抬头,还想听一听门后的动静。
又一声惨叫穿过喇叭,近得像贴在耳边。
林砚没能再抬起头。
那一点黄色,也暗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