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到第二遍,林砚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伸手摸向身侧,抓住一团被子。另一只手撑着床沿,没有碰到碎玻璃,也没有碰到通话盒上那块裂开的透明罩。
胸口剧烈起伏,空气一下涌进肺里。
他张着嘴,又吸了一口。胸口没有被压住,身上也没有扑来的人。
可门呢?
眼前是一张靠墙的书桌,桌角放着半杯水。窗帘没拉严,晨光从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道亮线。
电风扇转向他,椅背上的短袖轻轻晃动,转轴发出一声咔嗒。
林砚僵坐着。这是他的旧居,可他刚才还在那扇门外。
铃声还在响,就在枕头下面,是他用了很久的那段曲子。
他翻开枕头,屏幕上的两个字撞进眼里。
林禾。
林砚的手停住了。
怎么会是她?
名字随着手机震动,屏幕边缘那道细裂纹也跟着晃。他认得这道裂纹,连垫在床脚下的纸片都认得。
以前嫌床不平,是他自己折了几次塞进去的。
可这些东西,明明已经很久没见过了。
铃声忽然停了。
林砚心口一紧,连忙按亮屏幕。还没找到拨回的地方,来电又跳了出来。
他立刻划过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边。
“哥,你醒了没有?”
林砚没出声。
电话那头有车经过,响起一声短促的喇叭。林禾的声音近了些,带着明显的不满。
“昨天是谁说早上来接我的?我东西都收拾好了,你倒好,消息不回,电话也不接。”
林砚攥住床沿。
“林禾?”
“还能是谁?”
她说得很快,尾音往上一扬。
他想叫一声“小禾”,喉咙里却像还堵着门前那口血,只挤出一点气声。电话里的不耐烦太熟悉,他反而不敢打断,怕她下一句就没了。
“你怎么了?”
“没事。”
“声音都这样了,感冒了?”
林砚低头。掌纹干干净净,指腹也没有血。
“刚醒。”
“我听出来了。”林禾叹了口气,“不用过来了,公交车快到,我自己走。上午还要跟同事看现场,等你洗漱完,我都迟到了。”
“先别走!”
话冲出口,林砚已经站了起来,膝盖撞上书桌。半杯水晃了晃,水面荡开一圈波纹。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怎么了?”
他想让她留在原地,想问她身边有多少人、哪条路还能走。窗外却有人正说着早饭吃什么,没人喊,也没人跑。
林禾还在等他解释。他望着桌上的玻璃杯,刚才那句急喊连自己都解释不清。
“我……”
“你有事就说,我看见车了。”
林砚压低声音。
“中午见一面,一起吃饭。”
“你中午不用上班?”
“我会安排。”
“那十二点,在我工作处旁边的路口。上午我跟着别人走,你别跑空了。”
“位置再发我一下。”
“上回才来过。”
“发一下。”
林禾停了停,答应下来。那边响起车门开启的声音,她最后叮嘱一句:“先吃点东西,别空着肚子来。”
通话断了。
林砚还把手机贴在耳边,等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放下。
她在等公交,赶着上班,还在嫌他睡过头。
那么平常的几句话,他却听得手心全是汗。
风扇又转了过来。
林砚走到窗前,一把拉开窗帘。
路边停着几辆电动车,早点摊的蒸笼冒着白气。一个人拎着袋子横穿马路,被骑车的人喊了一声,退回路沿,低头继续看手机。
他盯着那辆车,直到它驶出视野。
街道还是原来的街道。
林砚回到门边,锁好门,又拧了一次。锁舌扣进门框,轻轻一响,他这才松开手,去查看身上的伤。
卫生间里,镜子蒙着一点水垢。
林砚掀起短袖,侧过肩膀去看被咬的位置,又伸手摸了一遍。
没有伤口。
皮肤是平的。他换个角度,指尖又从肩后摸过去,始终没找到齿痕。
他摊开右手。
掌心那道旧疤也不见了。
刚才,女孩衣服上的拉链、小男孩的指甲,都压过那里。握紧工具时,那道疤总会有些牵扯,他早就习惯了。
现在一根根弯起手指,只看见掌纹折在一起。
左手背上的几处旧疤,同样没了。
林砚拧开水龙头。水流撞进盆底,他下意识关小,听了听门外的动静,才把手伸进去。
水很凉,搓过指缝却没有刺痛。
他捧水洗了脸,抬头看向镜子。
脸颊还没后来那么瘦,下巴上的胡茬很短。
他擦去脸上的水,盯着镜子里的人。
难道,他回来了?
手机响了一声。
是林禾发来的位置。
林砚拿起手机,先看她的头像。照片里,她站在栏杆旁,头发被风吹乱,肩上背着工作包。
照片他见过,什么时候拍的,已经记不清了。
聊天框里,昨晚的消息还在。
“明早方便的话送我一下,东西有点多。”
他的回复跟在下面。
“行,出门前打电话。”
昨晚答应接她的人,也是他。林砚一时对不上这段日子,便继续往前翻:午饭照片、催他取快递的消息,还有一段没听完的语音。
他点开。
林禾说楼下修路,让他绕另一边,别每回都把车开进死胡同。
语音放完,他又点了一遍。
第二遍结束,拇指停在屏幕上,没有再按。
通话记录里,今天的未接和接通都在。往前是一个个普通的工作来电,通讯录里的名字也都好好地排在那里。
林砚退出聊天,打开日历。
八月上旬。
看着被标亮的日期,林砚忽然记起妹妹那次抱怨。
那天,他前一晚在园区加班,早上睡过头,忘了答应送妹妹。中午请她吃饭,她把袋子往桌边一放,说再相信他早起就是她傻。
至于吃了什么,他早忘了。
可手机上,偏偏就是那一天。
离澜江开始下那场雨,还有一个多月。
林砚打开新闻页面,等它刷新。发布时间、街道路况和天气预报一条条跳出来,日期与日历相同。
他点开一条本地消息,看完,再退出来。
物流园的工作群也在添新消息。有人催他补一份没填完的检修记录。
新闻、工作安排、妹妹的抱怨,都对得上这个日期。林砚把手机扣在桌上,想喘口气,眼前却又浮出那道黄黑警示条。
可门前的事呢?
他记得后肩被咬住的疼,记得孩子攥着他的手,也记得最后怎么都吸不进气。
还有沈昭那句“别再按了”。
膝盖撞过桌沿的地方仍隐隐作痛,肩后却完好无损。林砚重新拿起手机,一时竟还在等通话盒的绿灯闪一下。
三年来,他不止一次梦见林禾接电话。醒来伸手去摸,什么也摸不到。
这一次,他摸到了手机。屏幕会暗,玻璃上留着指纹,她刚才说的话也一句没忘。
旧消息可以一遍遍重看,可他还没见到今天的林禾。他得去那个路口,看她走过来,听她当面抱怨一句。
输入框里,林砚打出“今天别去上班”。
手指停了停,又把这几个字删掉。
说什么?告诉她三年后的自己刚死在一扇门外?
连他自己都没弄清,她又怎么会信?
他重新输入:“十二点,我去接你。”
消息发出,林砚坐在桌前等着。
风扇转过两个来回,屏幕亮了。
“这回别忘了。”
这一次不能让她等空。林砚设好出发前的闹钟,在备注里写下林禾的名字。铃声选的还是刚才那一段。
试听响起来,他的肩膀猛地绷了一下。
这一次,他没再伸手去按墙。
他看着桌上的手机,让那段曲子完整地放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