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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10-24 20:08:13

十二点还差几分钟,林砚已经等在路口。

公交车在身后开走了。出门时他仍有些恍惚,没敢自己开车。这会儿,他始终盯着林禾发来的那栋楼。

玻璃门里不断有人出来,他一张脸一张脸地找。等林禾抱着几卷图纸出现,才发觉自己站得离路沿太近,连忙退开半步。

她正把图纸往另一条胳膊上换。浅色短袖,鞋边沾着灰,包带从肩上滑下去一点。走到路口,她先看了看左右,发现他,抬手招了一下。

林砚立刻迎上去,接住图纸。

“今天倒是没迟到。”

他没接话,只看着她。

额头有汗,指甲缝里还留着没洗净的灰。她就在面前,抬起手背挡着太阳,等他开口。

“哥?”

林砚这才回过神。

“走吧。”

“你怎么来的?”

“公交。”

“那就在前面吃,走几步就到。”

她转身往餐馆走,林砚慢了半步,才跟上去。

店里的空调吹不到门口。林禾挑了里面的桌子,把图纸靠墙竖好,拆开两双筷子,递给他一双。

接筷子时,林砚碰到了她的指尖。

温热的,带着一点汗。

林砚把筷子握在手里,肩膀慢慢松下来。隔着一张桌子,他终于不用再靠旧消息确认她还在。

“吃什么?”

“都行。”

“昨天不是还说想吃鱼?”

“那就鱼。”

林禾看了他一眼,点了鱼和一个青菜,又要了两碗米饭。

服务员刚拿走菜单,林砚又看见她鞋边的灰。今天见到人了,下午呢?他忍不住问:“下午还去现场?”

“不去了,回去整理上午的记录。”

“明天呢?”

“先把这几张图对完,有问题可能还得跑一趟。”

“跟谁去?还是上午一起去的人?”

林禾倒水的动作停了停。

“大概吧,还没安排。”

林砚低头,用拇指压了压纸卷边缘的褶皱。没压平,他又压了一次。

“下周会换地方吗?”

“不知道。”林禾放下水壶,“你到底想问什么?”

“有没有临时安排你去别的地方。”

她把筷子搁在碗沿。

“我的工作有问题,还是你那边出事了?”

“都没有。”

“那你为什么从早上开始就这样?我说去上班,你叫我别走。现在又问跟谁走、下周去哪儿。”

林砚张了张嘴。

他想问清她要去哪里、出了事该从哪儿接,结果连饭都没吃,就把人问得不肯动筷子了。

隔壁桌突然响起笑声,杯底磕在桌面上。林砚下意识看过去,回头时,林禾仍在看他。

“昨晚没睡好。”

她把水杯推过来,声音低了些。

“是不是有什么事不好说?”

林砚看着她。

那场雨、断掉的电话、三年后关上的门,哪一句说出来都不像真的。他连明天那件小事会不会照记忆发生,都还没核实。

“做了个不好的梦。”

林禾看了他一会儿,重新拿起筷子。

“难怪早上声音那样。吃完回去睡一会儿。”

鱼端上来,占了半张桌子。她挪开碗,挑出一根长刺,把一块鱼肉拨进他碗里。

林砚的筷子却伸向她的碗,想再替她看看鱼刺,被她挡住了。

“我看得见。”

他收回手。

“换地方的时候,给我发个位置。”

“临时加班我会告诉你。可我也不能上哪儿都先问你。”

“不用问。”林砚停了停,“让我知道就行。”

林禾把鱼刺放到空盘里,没有顺着他的话答应。

“你也一样。有事直接说,别让我猜。”

林砚点头,终于没再追问,夹了口饭。

米饭是热的,他咽得很慢。

后来,林禾说起上午的现场。一处尺寸对不上,她跟着同事重新量过,下午还得核图。说到卷尺收得太快、差点夹手,她皱了皱鼻子。

林砚几次想问具体是哪条通道,最后都忍住了。

结账后,两人沿原路走回去。林禾接过图纸,说下午还有事,不能陪他回家。

“到了发个消息。”

“好。”

她等他转向公交站,才抱着纸卷进楼。

林砚走出几步,又回头看。玻璃门已经关上,里面有人替她按住另一扇门,她侧身走过去,图纸没碰到门框。

直到看不见她,他才继续往前走。

回到旧居,林砚先发了“到家了”。

林禾回了一个“好”,又补一句:“睡觉。”

他看了一会儿,将手机放到桌角,找出纸和笔。

日历还停在早上那个日期。他从今天往后数,数到记忆里那场雨开始的日子,不放心,又核了一遍。

三十二天。

林砚把今天和灾变第一天写在两端。早上听着还有一个多月,落到纸上才发现,要找地方、筹钱、把妹妹接走,都得塞进这三十二天。

起初,他写得很快。断电、堵路、医院、撤离,想到什么就记什么。

写到一个路口时,笔忽然停了。

他记得那里不能走。可是谁告诉他的?还是他亲眼见过?

想不起来。

笔尖在没写完的字上洇出一个黑点。

林砚换了一张纸,划成三列:亲历、转述、猜测。

看见过的事、接到过的电话,分开写。日期记不准就空着,听说失守的地方,在名字后面加个问号。

有些路,他根本没走过。现在更不能凭记忆补一条出来。

写到林禾,笔又停了一下。

灾变第十一天。

医院。

前世最后一次通话,她告诉他的地点就是那里。后来电话再也打不通,他去找过,没找到。

三年来,他已经习惯说妹妹没了。再往下说,就要说自己找过哪里,又在哪儿没找到。

可今天,她还坐在他对面,嫌他问得太多,替他挑鱼刺。

林砚在“医院”旁画了一个圈,将地点放进转述那一列。

亲历那一列,他写下:失联,寻找未果。

第三列写了一个“死”字。

他盯着它,又用力划掉。

电话断了,寻找也没结果,可他没有亲眼见过她死去。那个字已经说了三年,竟被他说得像一件确凿的事。

林砚松开笔,揉了揉发僵的手指,重新写下四个字。

去向不明。

接下来,是沈昭。

名字刚写完,钢门落地的闷响就像又在耳边响了一次。

林砚撑住桌沿,等胸口那阵紧绷缓过去,才继续写。

拒绝停门,主门闭合,门内惨叫。他把亲耳听见、亲眼看见的写进第一列,笔尖却迟迟落不到猜测那一栏。

连沈昭此刻在哪里,他都不知道。就算找到了,又该怎么让对方回答三年后那一夜的事?

窗外响起衣架碰撞的声音。楼上有人催孩子回去吃水果,孩子拖长声音应了一句。

林砚抬头听了听,低头在沈昭名字后面写上:暂缓。

林禾就在这座城里。

他有她的电话,知道她在哪里上班,刚和她吃完一顿饭。

追着一个不知道在哪儿的人找,会先花掉他为妹妹做准备的时间。

林砚摊开写满的纸,把医院那一行抄到最上面。

前世第十一天的日期仍留在后面,他却不能等到电话打不通才去。要提前接她,总得先找个能去的地方。

林砚看向桌角的手机。他有些积蓄,可究竟能动用多少,哪些还没到账,都得逐项核清。

车、住处、吃的喝的,全要从同一笔钱里出。

他在医院下面添了一行,没有急着写金额。

手机亮起,物流园工作群补发了一条检修安排。

林砚看完,把明天的工作记在纸边。

那一天还没到。他记得的那件事,到底会不会发生,得亲自去看。

他把纸压在水杯旁,最前面的两行留得很宽。

第一行,医院——林禾,先接出来。

第二行,可用资金——待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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