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点还差几分钟,林砚已经等在路口。
公交车在身后开走了。出门时他仍有些恍惚,没敢自己开车。这会儿,他始终盯着林禾发来的那栋楼。
玻璃门里不断有人出来,他一张脸一张脸地找。等林禾抱着几卷图纸出现,才发觉自己站得离路沿太近,连忙退开半步。
她正把图纸往另一条胳膊上换。浅色短袖,鞋边沾着灰,包带从肩上滑下去一点。走到路口,她先看了看左右,发现他,抬手招了一下。
林砚立刻迎上去,接住图纸。
“今天倒是没迟到。”
他没接话,只看着她。
额头有汗,指甲缝里还留着没洗净的灰。她就在面前,抬起手背挡着太阳,等他开口。
“哥?”
林砚这才回过神。
“走吧。”
“你怎么来的?”
“公交。”
“那就在前面吃,走几步就到。”
她转身往餐馆走,林砚慢了半步,才跟上去。
店里的空调吹不到门口。林禾挑了里面的桌子,把图纸靠墙竖好,拆开两双筷子,递给他一双。
接筷子时,林砚碰到了她的指尖。
温热的,带着一点汗。
林砚把筷子握在手里,肩膀慢慢松下来。隔着一张桌子,他终于不用再靠旧消息确认她还在。
“吃什么?”
“都行。”
“昨天不是还说想吃鱼?”
“那就鱼。”
林禾看了他一眼,点了鱼和一个青菜,又要了两碗米饭。
服务员刚拿走菜单,林砚又看见她鞋边的灰。今天见到人了,下午呢?他忍不住问:“下午还去现场?”
“不去了,回去整理上午的记录。”
“明天呢?”
“先把这几张图对完,有问题可能还得跑一趟。”
“跟谁去?还是上午一起去的人?”
林禾倒水的动作停了停。
“大概吧,还没安排。”
林砚低头,用拇指压了压纸卷边缘的褶皱。没压平,他又压了一次。
“下周会换地方吗?”
“不知道。”林禾放下水壶,“你到底想问什么?”
“有没有临时安排你去别的地方。”
她把筷子搁在碗沿。
“我的工作有问题,还是你那边出事了?”
“都没有。”
“那你为什么从早上开始就这样?我说去上班,你叫我别走。现在又问跟谁走、下周去哪儿。”
林砚张了张嘴。
他想问清她要去哪里、出了事该从哪儿接,结果连饭都没吃,就把人问得不肯动筷子了。
隔壁桌突然响起笑声,杯底磕在桌面上。林砚下意识看过去,回头时,林禾仍在看他。
“昨晚没睡好。”
她把水杯推过来,声音低了些。
“是不是有什么事不好说?”
林砚看着她。
那场雨、断掉的电话、三年后关上的门,哪一句说出来都不像真的。他连明天那件小事会不会照记忆发生,都还没核实。
“做了个不好的梦。”
林禾看了他一会儿,重新拿起筷子。
“难怪早上声音那样。吃完回去睡一会儿。”
鱼端上来,占了半张桌子。她挪开碗,挑出一根长刺,把一块鱼肉拨进他碗里。
林砚的筷子却伸向她的碗,想再替她看看鱼刺,被她挡住了。
“我看得见。”
他收回手。
“换地方的时候,给我发个位置。”
“临时加班我会告诉你。可我也不能上哪儿都先问你。”
“不用问。”林砚停了停,“让我知道就行。”
林禾把鱼刺放到空盘里,没有顺着他的话答应。
“你也一样。有事直接说,别让我猜。”
林砚点头,终于没再追问,夹了口饭。
米饭是热的,他咽得很慢。
后来,林禾说起上午的现场。一处尺寸对不上,她跟着同事重新量过,下午还得核图。说到卷尺收得太快、差点夹手,她皱了皱鼻子。
林砚几次想问具体是哪条通道,最后都忍住了。
结账后,两人沿原路走回去。林禾接过图纸,说下午还有事,不能陪他回家。
“到了发个消息。”
“好。”
她等他转向公交站,才抱着纸卷进楼。
林砚走出几步,又回头看。玻璃门已经关上,里面有人替她按住另一扇门,她侧身走过去,图纸没碰到门框。
直到看不见她,他才继续往前走。
回到旧居,林砚先发了“到家了”。
林禾回了一个“好”,又补一句:“睡觉。”
他看了一会儿,将手机放到桌角,找出纸和笔。
日历还停在早上那个日期。他从今天往后数,数到记忆里那场雨开始的日子,不放心,又核了一遍。
三十二天。
林砚把今天和灾变第一天写在两端。早上听着还有一个多月,落到纸上才发现,要找地方、筹钱、把妹妹接走,都得塞进这三十二天。
起初,他写得很快。断电、堵路、医院、撤离,想到什么就记什么。
写到一个路口时,笔忽然停了。
他记得那里不能走。可是谁告诉他的?还是他亲眼见过?
想不起来。
笔尖在没写完的字上洇出一个黑点。
林砚换了一张纸,划成三列:亲历、转述、猜测。
看见过的事、接到过的电话,分开写。日期记不准就空着,听说失守的地方,在名字后面加个问号。
有些路,他根本没走过。现在更不能凭记忆补一条出来。
写到林禾,笔又停了一下。
灾变第十一天。
医院。
前世最后一次通话,她告诉他的地点就是那里。后来电话再也打不通,他去找过,没找到。
三年来,他已经习惯说妹妹没了。再往下说,就要说自己找过哪里,又在哪儿没找到。
可今天,她还坐在他对面,嫌他问得太多,替他挑鱼刺。
林砚在“医院”旁画了一个圈,将地点放进转述那一列。
亲历那一列,他写下:失联,寻找未果。
第三列写了一个“死”字。
他盯着它,又用力划掉。
电话断了,寻找也没结果,可他没有亲眼见过她死去。那个字已经说了三年,竟被他说得像一件确凿的事。
林砚松开笔,揉了揉发僵的手指,重新写下四个字。
去向不明。
接下来,是沈昭。
名字刚写完,钢门落地的闷响就像又在耳边响了一次。
林砚撑住桌沿,等胸口那阵紧绷缓过去,才继续写。
拒绝停门,主门闭合,门内惨叫。他把亲耳听见、亲眼看见的写进第一列,笔尖却迟迟落不到猜测那一栏。
连沈昭此刻在哪里,他都不知道。就算找到了,又该怎么让对方回答三年后那一夜的事?
窗外响起衣架碰撞的声音。楼上有人催孩子回去吃水果,孩子拖长声音应了一句。
林砚抬头听了听,低头在沈昭名字后面写上:暂缓。
林禾就在这座城里。
他有她的电话,知道她在哪里上班,刚和她吃完一顿饭。
追着一个不知道在哪儿的人找,会先花掉他为妹妹做准备的时间。
林砚摊开写满的纸,把医院那一行抄到最上面。
前世第十一天的日期仍留在后面,他却不能等到电话打不通才去。要提前接她,总得先找个能去的地方。
林砚看向桌角的手机。他有些积蓄,可究竟能动用多少,哪些还没到账,都得逐项核清。
车、住处、吃的喝的,全要从同一笔钱里出。
他在医院下面添了一行,没有急着写金额。
手机亮起,物流园工作群补发了一条检修安排。
林砚看完,把明天的工作记在纸边。
那一天还没到。他记得的那件事,到底会不会发生,得亲自去看。
他把纸压在水杯旁,最前面的两行留得很宽。
第一行,医院——林禾,先接出来。
第二行,可用资金——待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