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林砚在物流园门口刷了工作卡。
闸机响了一声，横杆转开。他走过去，才发现自己还死死攥着卡，塑料边沿在指腹上压出一道白印。
卸货棚里已经忙了起来。叉车倒车的提示音断断续续地响，输送带贴着滚筒转动，纸箱经过接缝，轻轻颠一下。
林砚绕过空托盘，直奔输送线末端。
昨天群里的检修安排，他看过好几遍。那次故障究竟发生在几点，怎么也想不起来，只记得是上午，唐建平刚接班，检修单上还有前一班没填完的半行字。
他不能为了验证记忆，站在这里等那块护板飞起来。
“今天来得早。”
唐建平站在控制柜旁，将一支笔塞进工作服口袋。袖口磨白了，右手背上沾着一点油。
林砚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
前世这一天，他陪唐建平去过医院。
手背上的口子不算大，处理伤口时，唐建平还惦记着下午没做完的巡检。那趟巡检拖到下一班，后来由林砚补上。
当时，谁也没把这件小事放在心上。
“先停这条线。”
唐建平抬头：“现在？”
“末端的支座先查。”
林砚停在黄线外，看向滚筒左边。那一侧护板微微发颤，混在整条线的振动里，很容易被忽略。
“左边在抖。”
唐建平看过去，没贸然靠近，先朝控制柜旁的人示意。
“停料，停机。”
拿着货单的调度员赶了过来。
“等这批卸完不行吗？车还排着，原本不是午休检修？”
林砚转身，拦住继续送箱子的人。
“先停，后面的车换卸货口。”
“换过去得重新排，中午前还要出库。”
“停工记录，我来签。”
调度员看了他一眼，又看向仍在转动的输送带。
林砚的胳膊没放下。他不记得出事时经过的是哪只箱子，却记得护板会朝哪边掀起；唐建平再走几步，就要到那个位置了。
唐建平挥手，让所有人离开输送线两侧。
电机的声音低下去，箱子往前挪了挪，终于停住。
林砚还没收回胳膊，末端突然传来一声脆响。
滚筒左端往下一沉，皮带随之偏向一侧。护板被挤得翘起，尖角擦过支架，撞在地上。
一个箱子歪着卡在接缝处，没掉下来。
唐建平已经退开几步。
身后有人骂了一句。林砚没看箱子，先看唐建平的手。
油污还在。
没有血。
“都别碰！”
有人想去扶箱子，被唐建平叫住。他确认电源已经隔离，让人把停用牌挂在控制柜上。
“带子还绷着，先稳住滚筒，再开罩查。”
林砚点头，却没动。
“林砚。”
他转过脸。
“把这头围起来，别让人从旁边过。”
林砚这才叫人拿来围挡，将护板和卡住的箱子一起隔在里面。
调度员已经打起电话，催后面的车换口卸货，语气比刚才还急。
林砚沿围挡走了一遍，确认没人还留在里面，目光又不由自主地扫向地面。那里也没有血。
等支护稳妥，唐建平和他从外侧检查。断裂的支座上，一部分断口发黑，另一部分露着新亮的金属。
唐建平拿灯照过去，指给他看旧漆下面的裂口。
“早就在裂了。”
林砚蹲下来，盯着那块断口。
他见过。
前世，这块支座被拆下来放在维修台上。故障单底下写着唐建平的名字，旁边多填了一栏：人员受伤。
“要是继续上货，我正好要绕到这边看异响。”唐建平说，“幸亏先撤出来了，谢了。”
林砚抬头。
“没伤着？”
“你都看几遍了。”唐建平翻过右手给他看，“没有，好好的。”
说完，他把灯移近，手指弯下去，又伸直。
林砚盯着他的手，呼吸终于慢了下来。
昨天醒来，他还会怀疑那间屋子、那些消息，甚至妹妹的声音。
可眼前这块断裂的支座，接上了他记得的那个上午。
故障发生了，唐建平却能好好地站在这里，亲手把灯移过来。
他真的回来了。昨天还怕醒来又剩自己一个人，现在，他已经拦下了一次受伤。
“你怎么先盯上这里的？”唐建平问。
“看见护板在抖，想先查。”
唐建平往护板的方向看去。林砚没有再解释，那趟就医只有他记得。
唐建平填好停用原因，把检修单递给他。
“左端裂了，另一头也得查。别换完这一块就开机。”
林砚接过笔。
他记得前世换过支座，输送线也恢复了运转。可另一头查到什么，已经想不起来。
“一起查。”
签完字，唐建平去联系备件。林砚留在围挡外，看工人将托盘重新排好。
刚才还催出库的人，正举着手机，让下一辆车别往这边倒。
另一处卸货口也忙着，挪过去的车只能先等。调度员划掉货单上原来的出库时段，又来问什么时候能恢复。
林砚刚想说换掉支座就行，唐建平打完电话回来了。
“库里没有同规格的，得等送。另一头也没查完，时间别先答应。”
林砚把话咽了回去。
刚才救下人的那点把握，到调度员等他报时间时，忽然不够用了。他记得修好过，却想不起备件是谁送来的，更答不出现在什么时候能送到。
他在报修单上补了“待查”，恢复时间空着，递还给调度员。
“先按停用安排。”
唐建平没受伤，输送线却还开不了。调度员拿着未填恢复时间的单子离开，继续给排队的司机打电话。
临近中午，调度员送来新班表。
唐建平下午留在这里检查支架，林砚改去南库巡检。
林砚看着自己的名字，没立刻接。
前世这个下午，唐建平在医院，他留在卸货棚处理停线后的事。南库那趟巡检，拖到了下一班。
现在那趟巡检提前落在了自己名下，时间就在今天下午。
“有冲突？”调度员问。
“没有。”
“那在群里确认一下，别跑错了。”
林砚按新安排回复。原来的消息上方又添了一条，他刚才还拿来对照的安排，已经改了。
唐建平洗过手回来，拧开水杯喝了一口，再用右手拧紧杯盖，拿起夹板。
“走，先吃饭，下午还得忙。”
林砚取出昨天折好的纸。纸边记着今天的设备事件，医院和资金两行也还在。
他划掉故障旁的问号，补了一句：唐建平未伤，班次已改。
写到“医院”，笔停住了。
第十一天，是前世联系中断的日子。
今天只让一条线提前停了，下午两个人的去处就都变了。妹妹第十一天还会不会在医院，他凭什么断定？
林砚在医院那一行旁边写下：提前安排。
唐建平在门口催他。
他折好纸，收起笔，带着新班表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