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锈与焦油的气味灌进鼻腔，罗震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低矮的穹顶，煤灰从梁缝簌簌而落。他正趴在一张油腻的木板床上，双手掌心传来撕裂般的灼痛。他缓缓抬起手，掌心皮肉翻卷，水泡混着焦黑的碎屑，血丝从指缝渗出。
罗震的目光一凝。
这双手，粗糙、布满老茧，掌骨宽大——是他前世十几岁时的模样。
但他分明记得，自己在熔炉核心炸毁的前一秒，被林薇和苏恒联手推入炽白的火流。那温度，连钢铁都能瞬间汽化。意识消亡的黑暗只有一瞬，可现在——身躯沉重，心脏噗噗跳动，疼痛真实到令人作呕。
他翻身坐起，拉扯到右肋，一阵闷痛传来。低头看，肋骨处淤了一大块青紫，像是钝击留下的旧伤。破旧的铁匠皮围裙、短褐、绑腿、满是油污的粗布手套——这是，他少年时在边境小镇当铁匠的行头。
铁匠，罗震，在“机械浪潮”吞没一切之前，他只是个无名小卒。门外传来一阵凄厉的汽笛长鸣——镇口哨塔的时间号。三天后，是废土强盗“黑牙帮”从西边扫荡过来的日子；三十天后，末日军团的第一支钢铁编队将踏平这片区域。他死过一次，那些日期刻在骨髓里。
“罗震！”门外传来沙哑的嘶吼，紧接着就是粗重的锤击声砸在铁门上，“哥几个来收保护费了！别他娘的装死！”
罗震眼神骤冷。
黑牙帮，铁脑壳。
前世，铁脑壳是黑牙帮的小头目，后来投靠了机械教廷，成了林薇的走狗。当时正是铁脑壳的副手“龅牙三”带人破门，自己被打断了两根手指，抢走了铺子里仅存的精钢。那之后，他一路逃亡，才在机械浪潮里搏出一条命——直到死在“自己人”手里。
又一声巨响，铁门被砸得一震，缝隙处透进几道粗粝的火把光。
眼下铺子里能用的有三样东西。墙角那台老旧蒸汽焠火机，装了约莫半罐高纯蒸汽；房梁上悬着一条铁链，链头连着磨盘；门槛底下藏着一桶废机油，他前世为了省倒费留下的。三样玩意，够做一场好戏。
罗震咬住舌尖，强迫自己冷静。他爬下床，赤脚踩在地面，冰凉的石板让他彻底清醒。他先摸到焠火机旁，拧开泄压阀半圈，又用铁钎卡死了保险闩——这台机器一旦超压，蒸汽会从正面喷出，成扇面覆盖门口区域。
他又从案台下抽出一根早就备好的钢丝，栓在铁门内侧的横闩上，另一端绕过房梁的铁链活扣，连向磨盘。铁门一旦被大力推开，钢丝就会被扯断，磨盘会顺着链轨砸向门廊。
火光更盛，铁门外传来贪婪的哄笑。
“赶紧开门！磨磨蹭蹭的，待会锭子底下见红！”是龅牙三的声音，粗粝沙哑，带着坏牙漏风的嘶气。
罗震深吸一口气，把废机油桶口拧开一半，斜倒在门内侧的斜坡上，然后退到焠火机侧后，背贴墙壁，将一块包铁皮的木盾挡在身前。他数着心跳。
一、二、三。
轰——！
铁门被一脚踹开。门板向内猛扇，铜锁崩飞。两名瘦高的黑牙帮喽啰率先跨过门槛，脚底一滑，嘴里骂骂咧咧地向后仰倒。顶上的磨盘从梁间滑下，带着呼啸，擦着他们鼻尖砸在门框边缘，火花四溅。后方的龅牙三被溅起的铁屑打得脸上一痛，本能乱跳，连着撞翻了身后两个人。
趁人还没来得及反应，罗震抡起铁锤，轰然砸在焠火机的泄压阀上！
阀门崩飞，闷响如雷。罐内积压的蒸汽瞬间爆发出一圈白雾，顺着预设的喷口扑向前方。两道热浪裹着油蒸气和淬火残渣，正正糊在三名黑牙帮成员脸上。惨叫声响起，他们捂着脸后退，踩在废机油上，摔叠在一起。
罗震没恋战。他箭步蹿出，从最前面那个被蒸汽灼得在地上翻滚的喽啰腰间，抽出一把旧式蒸汽手枪，退弹甲一滑——内有五发钢芯弹。再一抬脚，踢翻了半燃的火盆。油计遇火，扑的一声窜起半人高的蓝焰，横亘在门口。
铺子里顿时烟气弥漫。
“杀……”龅牙三的声音被呛得劈了叉，“给我弄死他！”
但罗震已经从侧窗翻了出去。外面天刚擦黑，废土的风卷着砂砾打在脸上，他摸着胸口那只拳头大小的涡旋状金属装置——那是“蒸汽之心”。它微微发烫，像是脉搏跳动。
前世，他没来得及完成这个东西。现在，它就在自己胸口，温润而沉。
怒火与恨意像蒸汽一样在胸腔里翻涌。他攥紧枪柄，指节发白。对啊，这个时间点，林薇还只是一个落魄的机械维修学徒——而自己，也还没被那对狗男女骗进炼金熔炉里。
罗震扯起嘴角，眼底映着身后燃起的火光：“这辈子的账，我罗震一笔一笔算。”
话音刚落，远处镇口哨塔突然亮起一道雪白的探照灯，光束割开夜色，扫过街道。围着的人声静了一瞬，紧接着，一阵低沉的齿轮轰鸣从镇外的废土公路上传来——那是重型蒸汽机组的引擎声，平稳，低沉，节律森严。
罗震猛地眯起眼，望过去。
一支通体漆黑、边缘镶银的钢铁车队正远远驶来。车头竖着一面旗帜，被夜风扯得笔直——银色齿轮，缀着荆棘和骷髅。
机械教廷的传教队。
比前世，整整早了十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