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蓝的天光从铁匠铺的天窗漏进来,灰尘在光柱里浮沉。罗震把门板闩死,拖过一块废铁皮堵住门缝,才从胸口掏出一块拳头大的碎片。
蒸汽之心。
碎片表面布满烧蚀纹路,边缘锐利得像被硬生生从整物上剐下来的。他前世封存在地下实验室的东西,如今只剩这一角,其余部分大概还埋在熔炉核心的废墟底下。罗震把碎片搁在砧面上,去摸工具箱里的凿子,指尖刚碰上去,手指一麻——碎片像活了似的,贪婪地吮吸他掌心的微热。
不是灼烧,是一种从里向外的抽空感,好像有无数根细针扎进皮肤,把他体温一丝一缕扯出去。
罗震猛地缩手,碎片表面亮起一层暗金色光晕,而他手边那堆废铁屑、断销钉、碎齿牙,竟像受到牵引般,轻微地抖动起来,朝着碎片的方向滑过去。
铁屑碰到碎片的边缘,瞬间化为灰白色锈沫,簌簌脱落。
碎片内里的光亮,亮了一分。
罗震瞳孔一缩:吸收死物,反哺能量。
他把不远处那杆制式步枪拖过来。枪管裂了两道缝,机匣锈死,扳机扣不动,放到废土市场上,连半个馒头都换不来。罗震把枪管对准碎片,想了想,又从角落翻出一枚黄铜炮弹壳——那是他在镇外废弹坑里摸出来的,拇指粗,外壳凹陷,药仓早已空空如也。
“试试吧。”
他深吸口气,左手按在碎片上,右手把枪管贴过去。刺痛再次袭来,但他没松手。
碎片嗡鸣起来,温度攀升。枪管上的铁锈肉眼可见地剥落,暗红的锻纹在金属表面游走,像是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抡动铁锤。与此同时,那枚黄铜弹壳在碎片边缘的余温下变软、变形、向内卷缩,铜壁收拢紧压,发出金属焊接时嘶嘶的低响。
三个呼吸的时间,枪管合拢,裂纹消失,拭去铁锈的表面泛着油润的哑光。
而那枚炮弹壳,已经锻成一颗拇指盖大小、通体炽红的弹丸,内芯隐隐有火光涌动。罗震拿铁钳夹起它,能感觉到里面沉稳而暴烈的能量脉动,像一头被锁在铜壳里的野兽。
火种弹。
他嗓子发干——这玩意,放到前世实验室里得用高炉烧三天三夜,再配一整套冷却回路。现在只用了一刻钟。
轰!轰!
门板被踹得山响,门缝塞进来一把豁口的砍刀。
“姓罗的小子!黑牙帮办事,你躲里边当缩头乌龟是吧?”
刀身猛撬,铁皮变形哗啦作响。又一个粗哑嗓子喊:“铁脑壳哥放话了——今天你不出来顶账,血就溅全镇!一家一家的都在搜,你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脚步声杂乱地踩着碎铁,大约七八个人,逐渐朝镇东方向搜去。
罗震一动不动地蹲在砧台后面,等动静远了,才把火种弹装进一只粗短的铁铸圆筒——这是土制肩炮,他用铸铁水管改的,膛线浅到等于没有,全靠火种弹暴烈的爆发力将弹丸推出去。距离二十步之内,杀伤够用。
他这辈子的优势,从来不是蛮力。
是知识。
罗震拎起肩炮,从铁匠铺后门翻出去。低矮的干草棚屋间雾气弥漫,废铁垛沿街堆成半人高的堡垒。他绕到镇口大道东侧,在一座废弃的蒸汽运煤斗车后面蹲下来。这条道是黑牙帮回老巢的必经路线,两侧开阔,无遮无拦。
他把肩炮架在车斗边缘,用废布裹住炮管防止反光。火种弹稳稳躺在膛内。整个人缩进阴影里,呼吸匀成一条线。
远处传来模糊的吼声,是龅牙三的声音。
“那个铁匠崽子!老子不管你们镇子里谁跟他同流合污,天黑之前把他交出来,不然这镇子就别想再冒一股烟!”
烟尘滚滚,七八个人影从镇尾拐了出来。走在最前面的正是铁脑壳,脸上裹着绷带,露出来那双眼睛毒蛇似的扫向两侧的废铁垛。
罗震屏住呼吸,肩炮稳稳瞄向铁脑壳的胸口,手指搭上扳机。
“分头搜!那小子一定有帮手!”铁脑壳挥舞着铁管,声音嘶哑,“见人就打,打坏了老子担着!”
人群散开。铁脑壳独自朝罗震的方向逼近,一步、两步、三步……距离不到十五米。
罗震嘴角微沉,正欲扣下扳机。
轰隆——!
一声巨大的撞击从镇口传来,地皮跟着一颤。罗震猛地转头,只见镇口那根粗木栅栏像火柴棍一样被碾成碎屑,烟尘炸起,一辆足有三层楼高的重型蒸汽机甲碾过路障,六足铁肢落地,压出蛛网裂纹。
机甲通体漆黑,边缘缀着银饰,驾驶舱顶竖着一面长旗——银色齿轮,荆棘缠绕,白骨骷髅在风中晃动。
紧接着,机甲肩部的装甲舱盖掀开,一个穿银色长袍、面覆黄铜假面的人探出半个身子,手中提着一只蒸汽扩音喇叭。那人弯下腰,用某种经过压气阀增幅的嗓音缓缓开口,声波压得人耳膜发胀:
“此镇居民听令。机械神座前,凡血肉凡躯皆染原罪。今传教队奉神谕降临此地,开恩普渡——全镇人等,限期三日,接受净化烙印,涤荡凡性,方可续命。抗令者——”
他拍了拍机甲护臂,一道刺目火花从液压爪尖爆开。
“……碾碎成渣。”
铁脑壳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绷带勒紧的肌肉直跳。
罗震压下肩炮,手心全是汗。
不是因为他怕那台机甲,而是他认出了那面旗上一个细小的徽记——六芒星套齿轮,外加三道横杠。那是机械教廷内务裁断所的制式徽印。传教队,是假的。
他们是来收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