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镇的人在恐惧中排成两列，像被赶上屠宰台的牲口。
机械教廷的银袍传教士端着蒸汽喷雾器，挨个往镇民手臂上喷一层冒着白烟的银色涂料，再用齿轮模具狠狠一压。惨叫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金属味和皮肉烧灼的臭气。
“防感染烙印。”传教士面无表情地重复着，“七日之内不褪，便是净化成功的凭证。”
罗震混在人群中，低头缩肩，破烂的学徒短褂遮住他手臂上隆起的新伤旧疤。他眼角余光没停过——三台轻型武装机甲分列广场三角，每台配一门蒸汽速射枪，弹药箱外挂。传教队的车是四辆蒸汽重卡，车厢蒙着厚帆布，看不清里面装什么。
但他注意到了。卡车轮毂的压痕极深，前后两组，说明满载。加上那三个“传教士”腰间的窄刃短铳，不是普通教廷制式，是内务裁断所的暗杀配装。
罗震的心沉了半寸。
前世他跟内务裁断所打过交道。那帮人从不传教，只会收人，收来的人要么变成机械义体的试验品，要么直接填进熔炉当燃料。他们对小镇宣传统统是障眼法，根本目的是可控活体。
正想着，最前面那个为首的银袍人转过身来。
他面具下的眼睛隔着百米扫过人群，最终，目光钉在了罗震身上。
“你。”
罗震后颈一紧。那银袍人迈步走来，长靴碾碎地上的碎铁片，在距离他两步处停下。
“抖什么。”那人伸手，直接掐住罗震的下巴往上抬，端详他的脸，又扫过他的肩背。“体格不错。吃了几年苦饭？”
周围镇民噤若寒蝉。铁脑壳站在队伍另一头，脸色阴晴不定地看着这一幕，嘴唇翕动，却没敢出声。
“手伸出来。”
罗震缓缓伸出左臂，手臂上还缠着污秽的纱布。银袍人抓住他的手腕，一用劲，纱布崩裂，露出底下深可见骨的旧伤——那是昨天被黑牙帮的钢钩撕开的伤口，现在还渗着血珠。
“正好。”银袍人声音里带了点满意，“上烙印。”
旁边的传教士立刻上前，将蒸汽喷雾器对准罗震的伤口，银色涂料在蒸气中嘶嘶作响，直往血肉里钻。
疼。前世熔炉里翻腾的灼烧感从记忆深处涌上来，一瞬间刺痛罗震的神经，眼神冷了下去。
不行。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手里蒸汽之心的颤动。现在动手，太早。他还没确认车队里的货物，更不知道伪传教队的核心武装在哪。
“大人，”罗震压低声音，扮出见习学徒的怯懦，“小的前日误触了炉火，这手臂还在溃脓，烙印怕是七天也褪不了，耽误了大人的大计……”
银袍人狐疑地一皱眉。
“我是怕伤口腐坏，脏了机甲。”罗震低着头，声音愈发显得慌张，“小的愿为诸位大人做苦力，那边车上缺个搬弹药的……”
他往重卡方向挪了半步。
银袍人突然笑了。那笑声不大，却让整个广场的空气冰了一瞬。
“搬弹药？”他缓缓抽出腰间的窄刃短铳，“你倒是挺会挑地方——见习学徒，能一眼看出那边车上是弹药？”
罗震瞳孔骤缩。
完了。露了一个字。
银袍人的短铳已经抵上他太阳穴，声音冷漠：“你是谁的人，自己交代？”
广场上死一般安静。铁脑壳往后退了两步，其他镇民连呼吸都压细了。罗震感觉到蒸汽之心在掌心疯狂发热，灼烫着他的血肉。
他选了这三个字做回答。
“是教廷的。”
话音落地的同一刻，他猛蹲，肩炮的金属后座从袖口滑出抵在掌心。那台最近的三型机甲正对准他的炮管，罗震却已抢先侧身，瞄准的不是驾驶舱，是右腿液压关节的连接缝。
火种弹的赤红光芒从炮口喷出的瞬间，银袍人才反应过来，短铳急射两发，子弹擦着罗震的肩膀划过，留下一道血线。
机甲右腿炸开了。液压油和碎片飞溅喷射，整台机甲轰然倾斜砸在地面，扬起的尘土遮住半片广场。罗震趁乱抓起地上一把铁渣甩向银袍人的面具，一个翻滚，砸开广场边缘腐朽的木质水渠盖板，身影倏地没入地底的黑暗。
身后枪声、嘶吼声、蒸汽机甲的增压轰鸣全部炸响。
罗震顺着水渠一路坠落，摔进一条废弃矿井的硐道里。头顶的木梁已经塌了半边，光线微弱得几乎看不见。他摸黑翻身，手指碰到一个蒙着皮革的硬壳东西。
一本笔记本，封皮被铁锈和机油浸透，里面散落着残页。罗震用蒸汽之心的微光辨认上面的字迹。
第一行是日期。
——末日历十七年三月，熔炉防线崩塌。
罗震手一僵。那不是前世的日期吗？他翻过残页，背面是精密复杂的蒸汽回路设计图，左下角落了两个刺目的字：
罗震。
再一行，更小，更冷：“最终编号：-0001，注入体：罗震。可行性评估——不适用，销毁令已签发。”
罗震的呼吸停了两秒。
销毁令？前世就有人要销毁他？他还没来得及细看，头顶骤然传来整齐的蒸汽履带声，地面震颤，碎渣簌簌而落——黑牙帮的改装车和教廷士兵的履带机甲，同时停在了矿井井口正上方。
一道黑色的影子，缓缓遮住了洞口仅有的一丝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