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井深处,黑暗像铁铅一样压在眼球上。罗震把笔记本塞进怀里,肩膀的血早已浸透外衫,粘腻地贴着皮肤。
他没有时间思考销毁令的事。头顶蒸汽履带的轰鸣越来越近,夹着喊话——“下面的人听着,教廷执法,矿里所有人上缴身份牌,就地接受净化!倒数三十息,不出来,直接灌蒸汽封井!”
罗震咬住牙。封井。一旦蒸汽灌进来,这个废矿洞就是个闷炉子,活人进去,出来就是一把熟骨头。
他转身朝矿道深处狂奔。脚底的枕木残破腐烂,踩上去咯吱作响。周围墙壁贴着厚厚的铁锈和水垢,矿灯早已熄灭,他只能靠手摸着管道壁往前摸。指尖碰到一根粗大的横管,温度比周围高出一截——暖的,有蒸汽在跑。
不是废弃矿。所有矿井都有备用动力源,防止主炉熄火时埋人。罗震顺着管道急拐过一道弯,眼前豁然出现一个地下机修间。
一台浑身铁锈的掘进机甲歪倒在维修台上。机体腹部的铆钉脱落了一半,驾驶舱玻璃碎成蛛网,左臂被整条卸下来丢在旁边,齿轮箱敞着盖,内部零件被人拆走了大半,像一具被掏干内脏的铁尸。唯一完整的,是它背部那个蒸汽主接口,焊死的锁钮上还挂着编号牌:矿用-七号。
头顶传来重重一声闷响。地面猛地一震,尘砾从裂隙间哗哗砸落。封井了。蒸汽倒灌的声音从巷道远处传来,像一头巨兽在喉咙里滚动。
罗震把手掌按在机甲冰冷的胸甲板上,左手探入怀中,握住那枚拳头大小的核心。蒸汽之心外壳滚烫,仿佛在回应他的脉搏。
他见过天上地下最精密的能源核心,而眼前这台机器,不过是一堆破铁。但此刻,他别无选择。
“别让我死在这堆废渣底下。”他低声说了一句,把蒸汽之心怼进主接口的卡槽里。一声极轻的金属震颤,随后,整个机修间的管道同时嗡鸣,蒸汽像血液涌入心脏一样灌进机甲躯体。锈蚀的关节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右臂的关节锁弹开,重新咬合;驾驶舱的裂缝里吐出白雾;那台缺了左臂的掘进机甲,像一头沉睡了百年的铁兽,缓缓睁开独眼。
罗震没等它完全启动,直接拉开舱门钻了进去。座位上的皮革碎成了渣,仪表盘黑漆漆的,只有蒸汽压力的指针在抖。他握住操纵杆,手指摸到一块硬物——压在座椅底下的一根撬棍。操。
蒸汽核心还够动力,但左臂缺失,右侧履带损毁三分之一。罗震踩下节气阀,机甲猛地向前一蹿。前面是矿道壁,岩石结构层层叠叠,他记得这种矿道的破拆点在哪。蒸汽压力拉到了红线,他一杆撞了上去——
轰!
碎石崩溅如雨,驾驶舱猛烈侧倾,安全带断裂,罗震整个人砸在侧板上,肩头伤口炸开一片温热。他没停,挂住倒挡,再踩油门。第三次。第四次。机甲腹部的钻探头发出尖锐哀鸣,一道裂缝从岩壁上撕开,露出外面的天光。
罗震连人带机甲滚出矿井,在地上犁出一道深沟,才算停住。他挣扎着掀开舱盖,半跪在铁甲上,大口喘气。不远处,黑牙帮的改装车队堵在矿井正门方向,和教廷的履带卫队成犄角之势。
可两边却没有动手,一名教廷军官和黑牙帮头目正面对面站着,地上摆着几只木箱。军官掀开箱盖,露出一排银色的金属管,那本该是教廷“回收”的违禁品。黑牙帮头目蹲下来,掂了掂,然后朝罗震的方向一指——他们发现了机甲冲出的动静。
然而,更多的木箱被教廷军官身边的人抬了上来。黑牙帮头目的脸色变了。箱子里装的全是空弹壳,没有装药。
“你们拿废铁糊弄老子?”
“废铁?”军官冷笑,“这批货本来就是要运去内务裁断所做回收料的。你们黑牙帮想要好东西,得拿活人来换。”
这句话一出,黑牙帮的火铳齐刷刷抬起。罗震却在这时候动了。他爬回劣迹斑斑的机甲尾部,从仪表板底下的暗盒里摸出三截老旧的瓦斯接管,连接起来,插进矿洞侧壁那条裸露的煤气管栓里。他用手扳了两圈,拧开阀门,再把怀里的破布点燃,丢进瓦斯出口。
他转身前冲着两拨人喊了一句:“别抢了,好东西在我这呢!”
话音未落,漆黑的瓦斯顺着风漫过整片洼地。黑牙帮头目一愣,低头,看到脚边白雾缭绕,瞳孔骤缩——轰隆!
地面像被一只巨手掀开,火光冲上十数米高,两方的机甲直接被炸上了天。
罗震趴伏在一团铁废渣后,耳朵嗡嗡作响。他缓缓直起身,瓦砾烫得厉害,空气中弥漫着铁锈、焦油和人肉的味道。远处的整个小镇,却已经塌陷成一堆焦黑的骨架,屋顶坍塌,作坊化成焦炭,看不见一个活人。
他拖着伤腿走过碎片铺满的广场。蛛网裂纹从地砖一直延展到中央,一座半塌的通讯塔矗立在灰烬正中,塔身挂着断线,一个瘦削的身影正蹲在基座前,螺丝刀在指尖翻转,修着什么东西。
她穿着暗蓝色工装,脸上罩着一副半旧的面具。听到脚步声,她回过头,面具下一双蓝色的眼睛冷冽得像冻湖,从罗震淌血的肩膀扫到他脚下的废墟,一寸一寸地打量。最后她站起来,声音平淡:“你也是从地底下爬出来的?”
远处,一队引擎声再次从地平线方向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