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震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半截断墙上，目光从那女人握螺丝刀的手，移到她腰间别着的一把短管扳钳上，最后落回那双蓝眼睛。
“你修这个多久了？”他问。
“比你在地上躺的时间长。”女人转回身，螺丝刀重新贴住通讯塔内部一块裸露的铜板，手腕一抖，卡死的一枚螺栓应声脱落，“这塔没坏透，只是被炸断了馈线。给我十分钟，能让它恢复单频收报。”
“镇上的人早没了，你修给谁听？”
女人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声音隔着面具闷闷地传出来：“教廷车队搜刮完这片区域，会派前哨回来确认通讯状态。我要在他们回来之前，让这台机器替我说几句话。”
罗震眯起眼：“说什么？”
“说‘这里安全，一切正常，信号已经恢复’。”她终于回头，蓝眼睛里浮着一层冷静的光，“骗过前哨自动转发，他们就不会派人下来检查。我们才有时间在下一波清剿前离开这里。”
逻辑通顺，实用，而且带着一股见惯生死的从容。罗震沉默片刻，缓步走过去，在塔基另一侧蹲下，伸手按住一块翘起的铁皮。她的手恰好伸过来，两人的指节隔着不到半寸的距离交错了一瞬。她没有缩手，只是抬眼看了看他肩上还在渗血的绷带：“你这样的伤，还打算走路去什么地方？”
“找个有蒸汽炉的地方。”罗震说，“我打铁。”
“铁匠。”女人点了点头，“那就难怪了。刚才矿区那声爆炸，瓦斯引信？不是你干的，就是死人干的。”
罗震没接话。她从怀里掏出一块巴掌大的黄铜罗盘，表面嵌着一圈极细的刻度，指针正缓慢地偏转着。她用拇指在罗盘侧面弹了一下，指针猛地打旋，指向东南方向。
“半个小时后，有一架机械教廷的巡逻飞艇会经过这片空域。方向偏东三度，高度不足百丈，挂着一门蒸汽炮和两箱燃烧弹。”她把罗盘收回怀里，“你想赌它看不见你，还是想赌你的两条腿比蒸汽轮机跑得快？”
罗震盯着她收罗盘的位置。那块东西不是废土上常见的货色——外壳的铜色氧化得不均匀，像是被高温反复灼烧过。他前世见过的精密导航仪不少，但没有一件长这样。
“你叫什么？”
“洛玖。”她摘下右手手套，伸出空着的手，算是半正式的自我介绍，“废土走私商，跑南方线路。三天前被教廷的巡逻队截了货，绑在拖车上拉到这附近，押送的兵在矿区里被炸死了，我才自己解开绳子。”
“你货呢？”
“炸了。”洛玖说得很干脆，像是在报一个无关紧要的数字，“跟他们的军火车一起。”
罗震看了她两秒，伸手，握了一下。她的手掌心有一层厚茧，虎口的位置格外明显，不是焊工就是常年握大型工具磨出来的。他松开手，目光越过她肩膀，落向那座通讯塔：“你说要让塔骗过前哨——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塔修好之后，我跟你走。”洛玖说，“路上给你换药，你那左臂再不处理，明天连锤子都握不住。”
她没有解释为什么跟着他。罗震也没问。这种时候，多余的话毫无价值，彼此能用到对方什么，心里都有数。
通讯塔在天色暗下来之前修好了。洛玖爬到塔顶，用一根铜丝把临时拼装的收发线圈固定在断口处，塔身底部的磁针果然亮起了微弱的红色光点，一明一灭，像一只疲倦的眼睛。她从塔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
两人穿过废墟，回到罗震的铁匠铺。铺子大半间塌了，但后墙的隔间还完整，炉膛里残着一点余温。罗震把门栓压上，从角落翻出半卷旧纱布，扔给洛玖。
她没客气，拆开他肩上的旧绷带，看了一眼伤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动作却稳得异常。清理、上药、重新包扎，一气呵成，手指没有半点多余的动作。
“手法很熟。”罗震说。
“跑走私的，哪有不挨刀的。”她把剩下的纱布卷起来，丢回木箱里，“你睡吧，你那个状态，我要是想杀你，刚才就动手了。”
后半夜，铁匠铺安静下来。洛玖的呼吸声逐渐均匀地沉下去，侧身蜷在墙角一张旧毯子里，面罩摘了一半，露出半截苍白瘦削的下巴。罗震等了很久，直到她的呼吸完全平稳，才慢慢起身。
他蹲在桌边，用一根铁针挑开她那只黑色工具箱的铜扣。箱盖弹开一条缝，里面整齐地排列着扳手、锉刀、锥子、几块铜质零件，还有一小瓶密封的深蓝色液体，瓶身上没有任何标签。
箱底铺着一层厚绒布。罗震掀开那层布的边角，指尖触到一块硬物。他把它翻出来——是一块巴掌大的暗红色齿轮碎片，边缘烧灼得卷曲变形，像是从某台被炸毁的机器上强行掰下来的。齿槽的背面，刻着半个清晰的徽记：一只齿轮咬住蛇尾。
末世人。
罗震的手指瞬间收紧。那个纹章他只见过两次，一次在前世的图纸上，一次在熔炉烈焰吞没他的前一秒。攥着那块碎片，指节发白，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身后，洛玖的呼吸似乎顿了一瞬。他没有回头，也没有放下手里的碎片，而是缓缓直起身。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窗外的夜空毫无征兆地亮起一片刺目的猩红。红光从远处地平线冲上来，像一只烧穿夜幕的眼球，把半面墙壁都染成了骇人的暗红色——紧接着，一声沉闷的巨响震穿地面，木桌上的扳手齐齐跳了起来。
罗震三步冲到门口，一把推开那扇变形的木门。远处镇外的荒野上，一艘巨大的蒸汽飞艇正拖着滚滚浓烟斜刺进地面，气囊被火烧得千疮百孔，艇身拦腰折断，灼热的碎片溅射向四面八方。飞艇残骸里，一道断断续续的电磁讯号夹杂着刺耳的电流音，在夜色中扩散开来——不是代码，不是密文，是一段人声，反复循环，带着濒死沙哑的嘶吼：
“坐标……黑械城北……十四号仓库……有人在吗……有人在吗！”
罗震攥着袖口那枚齿轮碎片，背后的呼吸声已经完全停了。他侧过头，余光里，洛玖站在门口，蓝眼睛映着漫天火光，一动不动地盯着那艘坠毁的飞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