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林清寒从军帐中醒来,他起来后,如同有着肌肉记忆一般,又穿上了那个锈迹斑斑的甲胄,将那柄放在床边断刀重新别在自己的腰间,然后就拉开营帐准备离开,就在廖化拉开营帐的时候,他望见一个士兵在往他这边跑来,甲士脸色慌张,让林清寒感觉到了不对劲,最后甲士跑到了廖化跟前,然后对着廖化跪着下去
“廖将军,姜将军让你去中军帐,说是朝廷那边有人过来了。”
廖化听完,将那甲士扶了起来,随后对着他说道
“是有援兵了吗?”
那个甲士听罢,望了廖化一眼,嘴唇动了动,但是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随后廖化看着那甲士,看了很久,最后用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后对着那甲士说道
“去吧,这几天辛苦你了,回去告诉姜将军,廖化很快就到。”
他的声音很平,平静到林清寒都感到害怕。
甲士听完这话,便转过头离开了。
廖化这时也向着中军帐走去。
中军帐前,所有守关的将领全部都到了,姜将军站在队伍的最前面,此时的他双眼布满了泪花,手中紧紧攥着一卷绢帛,指尖的指甲因为紧握早已经嵌入掌中,渗出了一片血,那血早已染在了绢帛之上。
此刻那传令官走到了众人的前面手里握着一卷明黄色的绢帛。
所有人都没有说话,望着那张绢帛。
明黄色,那是只有天子才能使用的颜色。
廖化站在人群中,他听到旁边的人吸了一口气,而自己心中好像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随后那传令官打开了刚才握在手中的圣旨,准备开始宣读,众人这时都齐齐的向着那传令官跪了下来。
“陛下口谕--朕思虑良久,为勿使百姓涂炭,决定罢兵,向魏国投降。大将军姜维,现率剑阁守军即刻向钟会军投降,不得有误。”
“姜大将军,接旨吧。”
之后,传令官就将那明黄色的圣旨递给了姜维,底下的众人都没有说话,安静得只听到风的声音,底下的姜将军则是将头埋在底下,没有去接住那圣旨
那传令官对着姜将军说道
“姜将军?”
这时姜将军才将之前久埋的头抬了起来,他的脸色十分平静,如果不是林清寒刚才瞥见姜将军刚才跪着时眼泪从眼尖滴落,谁能相信这是一个刚刚哭过得人呢?
姜将军望着那圣旨,他的手指在不停的发抖,随后他将眼睛一闭,用手去接过了那圣旨,而此时他的手再也没有发抖过。
“臣,领旨。”
他随后将那圣旨拿着,展开,看了一遍。
圣旨上面只有几行字,而他却好像看了许久。
随后,他便站起身,抬起头来,就这样望着守卫剑阁的各位将士,他望着他们身上锈迹斑斑的铠甲,望着他们脸上与敌人搏斗时留下的伤疤,他就这样望着,久久没有开口。
之后,姜维将军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是每一个人都听得见
“陛下有旨。”
“罢兵,投降”
姜维话说完,并没有人动,也没有人发出什么声音,整个剑阁又陷入了死一般的静寂。
一会后,风打破了这份沉寂,它从剑门关外吹来,吹得剑门关上的汉旗摇摇欲坠,最后垂了下去。
廖化转过头来,望着那旗子,他想起了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跟着关将军护送嫂夫人找先帝的那一天,那天的旗子也是这样红,只不过当时的旗帜还在空中高高飘扬着。
当时关羽骑在马上,对着自己喊到“元俭,在后面保护好自己和嫂夫人。”
他想起了当时关将军败走麦城,自己诈降东吴,最后装死,连夜携老母跨过汉吴层层防线,最后在路上遇见先帝的那一天。
想到这里,廖化低下了头,将手放在腰间的断刀上,上面“尽忠”二字硌着他的掌心。随后他转身离开了人群。
“元俭,你去哪儿?”
姜维的声音从廖化的身后传来,廖化的双脚停了下来,但是他并没有回头
“我去剑门关”
“去剑门关干什么?”
廖化终于转过身,看着姜维,姜维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泪水从眼中滑落,廖化对着姜维笑了一下,这笑容很轻,像是有一阵风轻轻的划过了水面。
“我去领着将士们去把门关上。”
此话说完后,廖化转身就往剑门关的方向走去。
姜维并没有去阻止他,他只是站在原地,从廖化身后望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直到最后完全被雾气吞没。
廖化慢慢的走向剑门关,他往前面走走停停,有时候停下,望望两边的绝壁。有时候停下来,望望空中的飞鸟。
这条路他走了很久,这条路他走了无数遍,从年轻到衰老,从黑发到白发。他记得这阶梯上每一个石板的形状,知道这条路上每一棵松树。只是这次可能就是他最后一次走这条路了。
林清寒在他的体内,他能感受到廖化的腿在渐渐发酸,他能听到廖化口中的喘息声,但是他依然在往前面走着,没有一点犹豫。
廖化走到剑门关前,看了看守在关门的甲士后,就望着那关门。
关门是大开的,两扇厚重的木门,中间钉着铁钉。门上有刀痕,箭痕,还有火烧的痕迹。他知道这里的每一处痕迹,知道发生在这里的每一场战役。
随后他伸出手按在那关门之上,周围的士兵看着这一幕,明白了这位老将军的心意,随后所有人都将手放在关门之上。
他们一起用力。
随后门轴发出了沉闷的巨响,像是大地发出的一声叹息。两扇门缓缓合上了,严丝合缝。
门关上的那一刻,外面的风声小了,世界安静了下来,他靠在关门边,缓缓的滑落下去。
他坐在剑门关关门边,头上是大汉的旗帜,一动不动,一直到太阳落山,周围的人离开。
此时,廖化从腰间拔出了那把断刀。
刀身上“尽忠”二字充满了锈,刀刃上全是豁口,那是砍了太多东西留下来的,他望着那把刀,看了很久。
然后他将刀横在自己的脖子上。
林清寒意识突然冲了出来,他之前一直被活气压制,无法动弹,但是这次不知为什么他动了。他的手-那只属于廖化的手,松开了刀柄。
断刀掉在地上,发出了清脆的声音。廖化此时身体突然僵住了。
随后林清寒听到一个声音从这具身体深处传来
“你拦我干什么。”
“你还不能死。”林清寒说
“我已经死了。”廖化的声音很平缓,“死了很久了。”
林清寒听到这话,愣在了原地,是的,廖化已经死了,他只剩一口气,一个执念,一个不肯消散的影子。
而他拦住的是一个一千七百年前的一个执念。
廖化又问道
“你又为什么而来?”
林清寒“我……”
“你是援兵?”
“我不是。”
“那你为何而来呢?”
林清寒想了半天,但是不知道如何回答廖化这个问题。
随后他开口了,对着廖化说道
“我之前听说这里有一个老将军在等人,我就来了。”
廖化听了这话,沉默了许久,久到林清寒认为廖化不会再回答了。
然后他听到廖化叹了一口气,随后他就捡起来了地上的断刀,然后将他重新插回了刀鞘。
“不死了。反正也没有仗打了。”
他说完这话后,就慢慢闭上了眼睛,随后说道
“让我好好歇一会。”
林清寒又和廖化喊了喊,但是廖化已经不再回答。
随后,雾气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把剑门关,营帐,旗帜,士兵,和坐在地上的廖化全部裹进迷雾之中。
林清寒重新站在剑阁栈道之上,雾气全部散了,天亮了。
他低着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没有披在身上的甲胄。然后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没有茧子,是那样的年轻,这是属于他的手。
铜钱静静躺在他的手上,只是那个“气”的刻痕深了一些,旁边多出了一道裂纹。
他转身向剑门关方向看去,只见大门紧闭,上面挂着一把生锈的锁,锁上刻着两个字
“未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