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灵堂已摆好。
鱼笙在屋里,换好一身素白孝衫,白盖头顺着青丝编辫,紧紧相贴。
出了房门,就瞧见裴尚的几个同僚,正与裴霖商议着啥事儿。
“裴娘子!”
为首的王桂打了声招呼,这称呼模棱两可,因着裴尚的态度实在耐人寻味。
这姑娘刚来的时候,他曾劝过,漂亮女人一身麻烦,言之侄儿如今不便成婚。
奈何裴尚非要沾染,倒是自己先有了心思。
鱼笙莞尔一笑,朝着熟人微微点头。
众人看她眼色各异,
最显眼便是站在最左边倚着门框、叼着一根草的、眼神时不时的打量着她。
沈缨!
扎着高马尾,眉骨高挺,下颚线分明,生的一双桃花眼,不笑时眉眼深邃。
可一笑起来,那双桃花眼微微一弯,带着无尽钩子,钩得人心里发慌。
很是不喜。
她不喜的原因不是因为他的长相,而是他的嘴。
他从前看不上她,甚至觉得她高攀了裴尚,
是,她在没有其他选择的时候,不择手段选了裴尚,是什么可耻的事情吗?
曾经私下里还将她拦在巷子里,说什么是非不论,只看利弊,一意逢迎,实乃妾妇之道。
她当时不明白,只觉不是什么好话,
后来她从裴郎口中得知,这是在骂她小妾的做派。
她恨啊,当时该撕烂他的嘴。
裴郎的老婆死了很多年,她想嫁他有错吗!
裴郎人那么好,从头到尾选择的都是她,不会说她出身不好,捧在手心,她贪心点有错吗?
裴郎就不图谋她身上的东西吗!
沈缨见她从旁经过,安静跪在裴哥棺材前。
情难自抑般哭了起来,杏眼满是泪光盈盈,时不时抬手抹去一些。
美人、孝服、乌发、身段好。
嗯……挺……安静凄婉,朦胧间,眉目清绝。
待众人去了裴霖书房。
沈缨蹲在她身前,“我说,裴娘子,你以后作何打算呢?”
鱼笙看也不看他,声音些带着几分哽咽,“我夫君死了,自然是守着他过日子咯,”
沈缨:“??”
啥意思?难不成守寡啊?
“可裴哥连个名分——”
话到嘴边,又觉得难听了些,毕竟裴哥生前是挺喜欢她的,
裴霖这个做儿子的不认啊,都没名分。
执意留在这里,对她有什么好处!
“听说你十八了,年纪不小了,赶紧找个男人嫁了,别耽误自己,人家裴霖去年刚中了举,你要是霸占着这位置,多不合适啊,你还小他一岁呢,他——”
话还未说完,便被鱼笙一双水汪汪眼睛盯着,神情破碎。
好似他再说下去,她就随着裴哥而去。
“我能嫁谁呢,你能替我想到这份上,我谢谢你。”
鱼笙咽下委屈,咬了咬牙,一本正经感谢他。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犹豫,
“裴郎他不一样,以后都碰不到这样的好男人了。”
她只能这么说,这人说话太不中听。
避免与他争吵,
沈缨扯出一抹笑,她说的倒是没错,裴哥人好。
瞧着她那张楚楚可怜的小脸,点了点头,“往后你若有难事,可以来找我。”
鱼笙抬头,望着他的目光里,多了一分诧异。
“多谢。”
豁——这是沈缨难得与她安静闲谈。
不多时,王桂一等人与裴霖话别,
望了一眼灵堂里的鱼笙,倒是有几分同情。
鱼笙倒是没错过他们眼里怜悯的目光。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儿也是她的家……】
裴霖听见滔天的委屈声,打量着院里的人都毫无反应,
眉头深深蹙着,
所以他们都听不见?
院门外,沈缨朝着王桂勾肩搭背道,“言之是要将这妹子送回家去?”
“嗯。”
王桂轻叹一声,“言之侄儿说啦,他如今中了举,怕这是个麻烦。这姑娘刚来时,大家都知道,是个可怜人,瘦得皮包骨头,一心一意跟着裴尚,寸步不离。今日本是成婚的日子,天意弄人啊!
姑娘嫁人总比在这儿待着好,年纪轻,样貌不差,往后日子好起来了,便不会念着裴尚!”
沈缨望着前路,没接话。
那姑娘心思多,面上乖巧的很,
从前他便听见她哄着裴哥要这要那。还说的贼好听。
一口一个裴哥叫着,
说会下厨的男人简直是梦中情郎。
说会挑水的男人,会挑起整个家。
说事事想着她的男人,就是那千金万金都不换一个裴哥。
……
手段不算多好,裴哥就是吃这套啊。
多勤俭持家的男人,都学会了败家。
他就没见过这么不矜持的女人!
裴霖站在书房里站了许久,瞟了一眼鱼笙。
走向东屋。
鱼笙大惊,慌忙上前,“你做什么?”
只见裴霖脸色黑成了锅底,东屋哪还有半点他从前在时的模样。
淡淡开口,“这儿以前我住了十五年。”
鱼笙顿时差红了一张脸,饶是没脸没皮,也觉得臊得慌。
她来了之后,给她住了。
【不会把她东西扔出去吧,别呀,那梳妆台可是裴郎花了好大心思给她弄来的,还有衣柜……】
裴霖恨恨地瞪了她一眼,往门外走去。
【走啦,太好啦,yes!老天爷,待我不薄。】
裴霖刚跨过门槛,听见这雀跃声,脚下一绊,整个人朝前栽去。
鱼笙见状,连忙搀扶,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温柔:“霖宝,你没事吧?膝盖疼不?要娘吹吹不?”
一双无辜杏眼里,满是恶寒的“关心”。
裴霖站直了身子,甩了甩袖子,眼神冷冷的盯着她。
“你不要叫这个称呼!!!还有不要自称我娘。”
鱼笙“哦”了一声,看着眼前倔强背影的少年。
那她和裴郎是同辈分,怎么就叫不得了?
好吧,孩子大了,不喜欢小时候的称呼!
确实挺肉麻的。
那她不是为了打好关系,裴郎就时常叫啊,以为他喜欢听呢。
她没做过别人后娘,第一次……果然不好做!
“我的书放在哪儿?”
听见质问声,鱼笙猛地从感慨万千中回过神来。
“啊?哦!在你爹的房里,有个崭新的柜子里,好生收着,我没动你的东西,天气好还拿出来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