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三日,
裴霖听够了鱼笙在心里自称他娘。
【裴郎,你从前疼我,那就再疼一次吧,霖宝他瞪着娘,不怀好意,我好怕~】
【裴郎,你知道我当这么大一个儿子的娘,有多难吗?你个骗子,说好不让我受委屈,你人两腿一伸,就不管了。】
【老人常说,牵挂之人的眼泪落在已去之人身上,到了底下也会牵挂的,等会我多流一点泪,霖宝的眼泪,我有他用过的帕子,都给你带下去。】
【以后你要多牵挂我们,有事儿晚上三个人一起开会,好好说说他,最好你多骂他,你扮严父,我演慈母。】
鱼笙抬眸,余光看了一眼跪在对面的裴霖。
脸色铁青,跟他……跟棺材里的裴郎一个样。
目光几乎是在吃人!
【裴郎,你瞧见了吗?他看我不顺眼,我尽力了,我真的尽力了!】
裴霖忍着上手掐死她的冲动,
指尖攥紧大腿。
“鱼笙,你歇会吧,这里交给我就好。”
鱼笙吸了吸鼻子,“裴霖,我不累,我还能——”
裴霖打住话头,“姑娘家家,哭的太多,容易耗心神,你还年轻……”
鱼笙一想,好像也是,她一走进棺材旁,就想哭,哭的次数多了,最后一天哭不出来了怎么办。
她要留着最后一天哭。
“好,那裴霖也要顾着自个儿身子。”
裴霖看着她走开,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这几日旁人的猜测,他从未正面回应,说是外室吧,他爹似乎真的想娶她。
说是他爹的新娶的媳妇吧,他们既无夫妻之实,也无夫妻之名。
前者对她名声不好,以后找媒婆问婚事难。
后者对他名声不好,有个小娘对他亲事和名声有碍。
没错,他想了一个对策,她若是不回自己家去,那只能劝她嫁出去,以裴家养女的身份嫁的远些。
她手里的房契,他可以租下来,等他考取功名,再买新的宅子。
这个院子以后留给她,也不枉爹对她一片“痴心”。
什么痴心,他仍然觉得这举动,简直是疯了。
第七日下葬。
裴尚的棺椁进了土。
鱼笙才有了后知后觉。
这个男人真的走了。
纸钱烧的旺盛,灰烬乘风而起,星星点点,聚聚散散。
像一场无声的告别仪式。
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
烟火开始往她脸上扑,烫的她侧脸躲避,来来回回几次。
鱼笙想:裴郎,是不是咱们阴阳两隔,你回来摸我的脸,触犯禁忌啦?!
一回家。
裴霖便忍不住开口,“鱼笙,你的家在哪儿?”
鱼笙绕过他走近灶房,“午时了,你该饿了,我给你热饭。”
裴霖这几日未曾好好用饭,就鱼笙这件事,让他心力交瘁。
肚子“咕咕”两声。
鱼笙听仔细了,倒也没说啥,自顾自忙着热菜。
裴霖闭了闭眼。
罢了,饭后再议吧。
鱼笙见他吃相好斯文,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嗯……好看。
“裴霖,等会儿你有衣服要洗不?娘给你洗!”
裴霖咽了咽口中的饭,差点噎死。
“我不劳你费心,鱼笙,你还是想想你的家在哪儿吧!”
鱼笙,“这儿就是我的家,你爹给的。”
裴霖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眼神晦暗不明,一字一句道,“从前,这儿是我十九年的家。”
鱼笙抿了抿唇,若裴郎还在,她根本不带怕的,不会直接面对这棘手的问题。
但她做的终究有些不地道,
温声细语道,“主屋归你,里面你爹的东西不要动。我会给你收拾干净的被褥出来。”
裴霖一愣,她……她怎么能这样啊。
“你……你要是……”
鱼笙没管他的话,自顾自收拾着碗筷。
又过去了三日,
鱼笙在家的日子,让他十分不适。
一边对他好的体贴入微,好似她真干了当娘这份活,一边在心里骂的他啥也不是。
比如现在。
她端着馍馍和饭菜,走到主屋门前,嘴里还咬着自己要吃的酱菜碟子,腾不出手,只能用胳膊肘轻轻扣了扣门。
“进来。”
鱼笙用肩膀顶开门,含含糊糊道,“裴霖,吃饭了。”
裴霖抬头,看见这一幕,有些嫌弃,“下次你就一碟一碟端来吧。弄脏了叫别人怎么吃?”
鱼笙,“你也要吃酱菜吗?”
裴霖,“我不爱吃。”
鱼笙懂了,“下次分开吃。不会玷污你的碗。”
【好心给他做饭,他还嫌弃,有种他别吃啊。】
【一个吃饭的,还嫌弃上了厨子。】
裴霖:“……”
他就不该说,不说就不会讨骂!
“吃饭吧。”
鱼笙一边笑嘻嘻给他夹菜,一边往旁边瞟了瞟,裴霖的书,好复杂啊,一个字都不懂。
正偷瞄着,手上一松,一滴油从她筷尖滴下来,落在书页上。
四目相对。
鱼笙立马夹起尾巴做人,“裴霖,我下次不看了。”
裴霖望着那一滴油出了神。
他也挺希望她能听见他心中所想。
她到底知不知道这书多贵啊!
她哪有半点愧疚之心。
鼻音“嗯”了一声。
鱼笙发现了,他用鼻孔怼人。
至于吗,这书都没破,他咋还不高兴了呢。
“裴霖,你吃好了吗?”
裴霖无心吃饭,只得放下碗筷,准备起身。
就听见。
【这死孩子,怎么这样啊,都不收拾碗筷吗?他爹就不会这样。】
【看把他懒得,在家一点活都不干。】
裴霖起身的脚顿住了,看着这个面上温和,乖巧的不行的鱼笙。
“鱼姑娘,你歇息去吧,后面的事情你就不用忙活了。”
鱼笙连忙收拾着碗筷。
“怎么能这样呢,这是女人该干的活啊,你那读书的手矜贵嘛,还是我来吧。”
【裴郎多疼人啊,从没叫她累过,有了儿子,累死累活的都是老母亲,我的命真苦……】
【裴郎啊,这日子怎么可能和谁过都一样!】
裴霖没再理会,端起碗筷便走。
鱼笙见状,站在原地,嘴上说着,“裴霖,这太辛苦你了,你还是多温书吧。”
【裴郎,你看见了吗?霖宝还是懂事的。我很欣慰。】
裴霖实在没忍住回头,见她一脸慈爱的模样,乖巧得挑不出错处。
若不是听见她心声,怕不是被她这个模样哄骗了去。
转身碎了两个碗。
鱼笙的心声在背后骂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