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三年的深秋,京城的初雪来得格外早。
城南“半日闲”茶馆的二楼雅间里,林清辞已经坐了大半个时辰。
他临窗而坐,面前摆着一壶刚沏的雀舌,茶汤已经凉透了,却一口没动。
窗外的长街被细雪覆了一层层薄白,行人匆匆来去,叫卖声被寒风撕碎,断断续续地飘上来。
他在等人。
更准确地说,他在赌一个人会不会来。
林清辞的手指搭在茶盏上,指尖被凉透的瓷壁冰得微微泛红。
他生得清瘦,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月白长衫,外面只罩了件半旧的灰鼠皮袄,领口的毛已经磨得露出底布。
明明寒酸得很,可他那双眼睛却清亮得过分,像冬夜里最远的那颗星子,虽然不耀眼,却让人移不开目光。
“公子,楼下那位......是靖王殿下。”小厮阿福压着嗓子凑到他耳边,声音微微颤抖,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林清辞眼皮都没抬,只轻轻吹了吹茶面的浮叶:“嗯,看见了。”
看见了,从那人骑马经过长街的时候就看见了。
玄色大氅在风中猎猎翻卷,腰悬长剑,剑鞘上錾刻的螭龙纹路在雪光里若隐若现,身后跟着二十精骑,马蹄踏碎薄冰,所过之处百姓纷纷避让——那通身的煞气比这初冬的寒风还要凛冽三分。
马背上的人身形挺拔,肩宽腰窄,大氅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底下玄铁色的软甲。
那张脸——林清辞远远地看了一眼,便觉得心头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眉骨高挺,眼尾微挑,偏生了一双薄唇,压着冷硬的弧度。
若单看容貌,确实是京城贵女们私下议论的“玉面”王爷。可他周身的气势太过凌厉,那点皮相的好看反倒成了陪衬,只剩下让人不敢直视的威压。
林清辞慢慢松开攥着茶盏的手,掌心里全是汗。
“靖王沈墨渊,十七岁领兵出征,三年平定北境,坑杀降卒十万,人称‘玉面阎罗’。”他在心里默默盘算着,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的冰裂纹。
他穿来这个世界已经半月有余,通过原主的记忆他得知,这位靖王殿下正是他此行的目标。
可目标人物此刻似乎遇到了麻烦。
楼下的街道上,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女孩被惊马吓得跌坐在路中央。
马蹄高高扬起,铁蹄在雪光中泛着冷光,眼看就要踏下去——
沈墨渊勒马的动作快如闪电。大氅翻飞间,他已翻身下马,单手将那小女孩拎到了路边,动作干净利落,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粗鲁。
他皱着眉看了小女孩一眼,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丢给她,转身就要走,靴底碾过薄雪,发出细碎的声响。
“哇——”小女孩这才反应过来,嚎啕大哭。哭声尖锐,划破了长街的寂静。
沈墨渊脚步一顿,眉头微蹙。
他显然并不擅长应付这种场面,那双握惯了刀剑的手微微抬起僵在半空中,不知该如何是好。周围跪了一地的百姓,无人敢上前。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风雪呼啸。
就在这时,一道清润的声音从茶馆二楼飘了下来。
“这位军爷,马踏长街惊了百姓,一杯茶钱总要赔的。”
满街一片寂静。
雪花扑簌簌落在青石板上,连风都像是被这句话惊住了,停了半刻。
跪在地上的百姓偷偷抬起头,想看看是哪个不要命的敢跟靖王这么说话。
阿福腿都软了,拽着林清辞的袖子差点哭出来:“公子,您疯了......”
林清辞任他拽着,只是把手中的茶盏轻轻放在窗台上,动作从容得像是只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沈墨渊朝二楼方向望去。
目光穿过纷飞的碎雪,穿过半开的窗棂,落在那个凭窗而坐的白衣青年身上。
那人看起来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瘦,肤色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像是常年不见天日。手里还端着一盏茶,唇角噙着似有若无的笑,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雪花从窗外飘进来,沾在他的鬓发上,又迅速融成细小的水珠。
那双眼睛——沈墨渊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看似温润无害,底下却藏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深潭,一眼望不到底;又像是他在北境荒原上见过的那种冰层——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涌动,谁也不知道冰层之下藏着什么。
他见过太多双眼睛。有朝廷上阿谀奉承的眼睛、沙场上恐惧绝望的眼睛、还有王府里战战兢兢的眼睛。
可从来没有一双眼睛像这样——明明在笑,却让人觉得悲凉;明明卑微,却像是在俯视。
“军爷?”林清辞又唤了一声,手中的茶盏轻轻转了转,青瓷在雪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雪天路滑,上来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沈墨渊没动。
他身后的副将赵毅低声上前:“王爷,此人是前太傅林廷之之子林清辞。半月前刚到京城,住在城南旧宅,尚未入仕。”
沈墨渊眯了眯眼。前太傅之子,那个因为“结党营私”被先帝赐死、全家流放的林廷之?林廷之的学生遍布朝野,虽已死了五年,余党却仍是他心头上的一根刺。
他的目光又落在那青年身上。
一个罪臣之子,刚从流放之地回来,不缩在宅子里苟且偷生,反而堂而皇之地在城南最大的茶馆里喝茶,还敢当街叫住他这个靖王。
要么是蠢,要么是有所图。
而这双眼睛告诉他,这个林清辞显然不蠢。
“你认识本王?”沈墨渊开口,声音比雪还冷。
林清辞笑了笑。
那笑意从唇角漫到眼底,像是冬日里第一缕破云的日光,浅淡,却莫名让人觉得暖。
“靖王殿下天人之姿,京城谁人不知。”
“那你还敢请本王喝茶?”
“正因为知道是王爷,才敢请。”林清辞举起手中的茶盏,遥遥一敬。
他的动作不急不缓,仿佛面对的不是那个坑杀十万降卒的玉面阎罗,而是街坊邻里之间寻常的寒暄,“王爷方才勒马救人的动作,茶洒了三分之一。这一杯替那小女孩敬你。”
沈墨渊盯着他看了许久。
雪花落在林清辞的肩头、发间、眉梢,他却一动不动地举着茶盏,手臂稳得像一截青松。
明明穿得那样单薄,脸色苍白,好像一阵风就能吹倒,可那双眼睛里的笃定却让萧珩觉得——这个人站在这里是故意的,他在等自己。
沈墨渊忽然大步流星地走进了茶馆。
身后传来赵毅压低的声音:“王爷,此人来路不明……”
“本王知道。”沈墨渊头也不回,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兴味,“所以才要看看,他到底想做什么。”
林清辞望着沈墨渊消失在楼下的背影,慢慢收回茶盏。
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发颤,不知是激动、紧张还是别的什么。
他把茶盏凑到唇边,将那杯凉透的雀舌一饮而尽。茶水冰冷地滑入喉咙,他却觉得胸口烧得厉害。
七年了。
从十五岁到二十二岁,他等了七年。
从雪顶山崖上那一眼到半日闲茶馆的这一声“军爷”,中间隔着父亲的一条命、七年的流放路、无数个隐姓埋名的日夜。
他把所有筹码都押在了这一声上——赌沈墨渊会抬头,会走上来,会喝他泡的茶。
脚步声在楼梯口响起。
林清辞垂下眼,深吸一口气,把翻涌的情绪一寸一寸地压回胸腔最深处。
等他再抬起眼时,面上只剩温润平静的笑意。
“阿福。”他轻声说,“换壶热的,要最烈的那种。”
“公子,您手都冰成这样了,喝什么烈的……”
“不是我喝。”林清辞的目光落在楼梯口那个越来越近的玄色身影上,嘴角弯了一下,“是给王爷的。他刚救完人,心里燥着。”
阿福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他心里燥?”
林清辞没有回答。
因为他看见了。
沈墨渊勒马救人的时候,手在抖。
那双手杀过十万人,却在拎起一个小女孩时抖了。
救人之后他丢银子、皱眉、要走——他太不习惯做一件好事了。
一个习惯了冷硬的人,偶尔露出一点柔软,第一反应便是藏起来。
林清辞心想:这个人心里其实挺软。
而他要做的,就是把那层硬壳一寸一寸地撬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