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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10-24 23:13:14

沈墨渊推门而入的那一刻,整个雅间的空气都沉了几分。

他比在楼下看着更高,肩宽腿长,玄色大氅上还沾着未化的雪粒,在温暖的室内迅速融成细小的水珠。

那张脸生得极好——眉骨高挺,眼尾微挑,偏生了一双薄唇,压着冷硬的弧度,像是用刀锋刻出来的。

若单看容貌,确实是京城贵女们私下议论的“玉面”王爷,

但他周身的气势太过凌厉,那种从尸山血海里浸出来的煞气像一件无形的铠甲,那件好看的皮囊反倒成了陪衬,只剩下让人不敢直视的威压。

林清辞起身行了个礼,不卑不亢,“草民林清辞,见过王爷。”

“草民?”沈墨渊在他对面坐下,长腿一伸,靴尖几乎抵到林清辞的椅子腿,“林廷之的儿子自称草民?”

林清辞动作一顿。

那只是一瞬间的事,像是平静湖面下一闪而过的暗流,随即恢复如初。

他亲手为沈墨渊斟了一壶茶,手腕微倾,茶汤从壶嘴中流出注入青瓷盏,不溅一滴:“家父获罪多年,清辞早已是平民之身,王爷若不嫌弃,请。”

他没接茶,而是把目光落在林清辞的手上。

那双手白皙修长,指节分明,虎口处却有薄薄的茧,像是握过笔,也握过别的什么。

再看他的坐姿,脊背挺直,双肩放松,看似随意,实则每一处都恰到好处。

这种人,天生就是坐在棋盘边上的人。

“你不怕本王?”沈墨渊说着目光从那双手移到他脸上。

“王爷若想杀我,方才在楼下就动手了。”林清辞将茶盏又往前推了推,“何况,王爷今日来城南不就是为了找我吗?”

沈墨渊的表情终于变了。

他今天确实是为了林清辞而来。

北境战事吃紧,朝中粮草拨付屡屡拖延,前线战士断粮已有半月。

主持漕运的户部尚书周勉恰好就是当年弹劾林廷之的主谋之一。林家倒台后,周勉便接管了户部,从此漕运的油水尽入其囊中。

沈墨渊查了三个月,查到了周勉头上,但史无对证——直到半月前,暗卫来报,林廷之之子秘密入京,就住在城南旧宅,深居简出。

于是他便来了。

可林清辞这句话把主客之势瞬间颠倒过来。

本该是他审问林清辞,可对方一开口,便将他此行的目的摊在明面上。

“有意思。”沈墨渊终于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是放在鼻下闻了闻。

他不懂茶,在北境三年喝的都是粗茶冷水,可这茶的香气实在浓郁,像是雪地里开出的花,想忽视都难,“武夷山大红袍?林公子倒是讲究。”

“王爷好鼻力。”林清辞自己也端起茶盏,却不急得喝,只是用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这茶是家父旧藏,就只剩这最后二两。今日见王爷,便开了。”

他说的轻描淡写,沈墨渊却话里话外听出了分量。

前太傅林廷之生前爱茶成痴,朝野皆知。

他被抄家时,家中藏茶全部充公,连先帝都曾赞过一句“林廷之之茶,天下无双”。

能被他珍藏到最后的大红袍必非凡品,甚至可能是当年他获罪之前最后的收藏。

一个罪臣之子把父亲最后的遗物拿来招待一个素未谋面的王爷。

要么是蠢,要么是有所图。

林清辞显然不蠢。

一个蠢人不会有那样的眼神,不会说那样的话,更不会在这间茶馆里一坐就是一整天——沈墨渊的人早就查得清清楚楚。

“你想要什么?”沈墨渊放下茶盏,直截了当。茶盏磕到桌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林清辞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着自己杯中的茶汤,琥珀色的液体里映着窗外的飞雪,光影流转间,他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遥远。像是隔着层层叠叠的岁月,在看某种已经消失的东西。

“王爷可知道,家父临死前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沈墨渊没接话,但也没打断。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泛白。

“他说,‘天启的茶,太苦了’。”林清辞抬起眼,目光平静得不想在说一件血淋淋的往事,唇角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家父一生忠君,为天启殚精竭虑三十载,最后却落得个满门流放。清辞不才,只想替父亲问一句——这天下到底是谁的天下?”

沈墨渊瞳孔骤然收缩。

这句话太大逆不道了。

若传出去,林清辞就算有一百颗脑袋都不够砍。

可他说这话时的语气太平静,平静得像是早就把生死置之度外,又像是一个已经站在悬崖边上的人,根本不在乎再多走一步。

“你在本王面前说这种话,当真不怕死?”

“怕。”林清辞笑了笑,那笑意很浅,却让他整张脸生动起来,像是冰面上忽然看见了游动的鱼,“可王爷若是杀我,方才就不会上楼了。王爷在楼下站了那么久,不就是在等我说这句话吗?”

他又为沈墨渊续了茶,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茶汤注入盏中,热气再次升腾,模糊了两人之间的视线。

“王爷,请喝茶。”

沈墨渊看着面前那杯重新斟满的茶,忽然想起方才楼下那一幕——马蹄下的小女孩,满街跪伏的百姓,那些不敢抬头的面孔,还有这个站在窗边端着茶对他笑的青年。

他在北境三年,习惯了刀光剑影,习惯了尔虞我诈,习惯了将所有人挡在千里之外。

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怎么喝一杯热茶——直到此刻。

竟鬼使神差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汤入喉,先是微苦,像记忆里那些不愿回想的过往;而后是回甘,从舌根漫到喉头,暖意一路流淌到胸口,像是有人在他冰冷的身体里点燃了一盏灯。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多久没有好好喝过一杯热茶了。

北境三年,他习惯了冷食冷饮,习惯了随时拔剑,习惯了把一切柔和的东西都压在最深处,压到就连自己都快忘了它们的存在。

而这杯茶像一根细针轻轻扎破了他筑了三年的壳。

“林清辞。”他第一次叫出这个名字,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松动了一块,“你今日请本王喝这杯茶,本王记住了。”

“那王爷下次来,清辞还有别的茶。”

“你怎知本王还会来?”

林清辞歪了歪头,那个动作带着一丝与病弱外表不符的狡黠,像是小猫在戏弄一只戒备的大兽:“因为王爷方才喝茶时,眉头皱了一下。”

沈墨渊一怔。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眉心,随即意识到这个动作太过明显,又迅速把手放下来。

这个反应落在林清辞眼中,后者的笑意更深了,却聪明地没有点破。

沈墨渊猛地起身。

他走得太快,大氅带翻了桌上的茶盏。林清辞眼疾手快地接住,茶水洒了一手,滚烫的茶汤泼在手背上,瞬间红了一片。

“王爷慢走。”他对着沈墨渊的背影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笑,“下次再来,清辞备更好的茶。”

沈墨渊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他站在门口,背影被门外的天光照得有些模糊。

“把你手烫伤了,记得上药。”

丢下这句话,他大步流星地就走了。

门开了又合上,寒风灌进来,卷走了满室的茶香。

阿福从隔壁冲进来,看着林清辞通红的手背,急得团团转:“公子!您这又是何苦!那可是靖王!杀人不眨眼的靖王!他方才看您的眼神像是要把您活剥了一样!”

他低头看着自己被烫红的手背。

茶盏还握在手中,温热的瓷壁贴着他的掌心。他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几乎要笑出声来。

“阿福,你信不信,这位杀人不眨眼的靖王殿下下次来的时候,会给我带一瓶上好的烫伤药。”

阿福一脸“公子您是不是疯了”的表情。

急忙掏出帕子,蘸了冷茶给林清辞敷手,嘴里还在嘟囔:“您怎么知道他会来?万一他不来呢?万一他下次来是带兵抓您呢?”

林清辞没有解释。

只是重新为自己斟了一杯茶,对着窗外纷飞的大雪轻声说了一句话。

“天启的茶太苦了,所以我要给他喝甜的。”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自己和窗外的雪能听见。

那语气里的笃定像是一个下了七年的赌注在此刻终于被推上了赌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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