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渊走出茶馆,翻身上马。
寒风裹着雪粒扑面而来,他却不觉得冷。
胸口某个地方还残留着方才那杯茶的温度,像是有人在他的铠甲上钻了一个小孔,热气正丝丝缕缕地往里渗进去。
“王爷,回府还是去军营?”赵毅紧随其后,忍不住问了一句,“这雪越下越大了。”
沈墨渊没有立刻回答。
他回头看了一眼灯火昏黄的茶馆二楼,隔着纷飞的大雪,那扇窗户还亮着,暖黄的光晕映在窗纸上,隐约能看见一个人影还坐在那里。
“赵毅。”沈墨渊忽然开口。
“属下在。”
“你说,一个人明明怕得要死,却偏要装出一副不怕的样子,是为什么?”
赵毅愣了愣:“大概是......有所求?”
沈墨渊没再说话。
他策马而去,北风卷着雪粒打在他脸上。
玄色大氅在风中猎猎翻飞,像一只巨大的鹰隼掠过京城的长街。
身后的二十精骑无声跟随着,马蹄踏碎了满地银白。
回到靖王府,沈墨渊径直进了书房。
案上堆放着北境军报和户部的催款公文,他拿起一份看了两眼又放下。
那些冰冷的数字和文字此刻竟不如一杯茶来得真切。
“来人。”
暗卫随即无声现身。
“去查林清辞这半个月都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巨细无遗。”
“是。”
暗卫离去后,沈墨渊在案前坐了很久。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簌簌地落在屋檐上,落在庭院里那棵老槐树的枯枝上,落在石阶缝隙间。
他想起林清辞那双眼睛——清润、通透,又带着某种说不出的笃定,仿佛世间一切都在他的棋盘上,就连他这个靖王也不例外。
被人算计的感觉并不好受。
可奇怪的是,沈墨渊发现自己似乎并不讨厌这个林清辞。
甚至,还有些期待他口中说的“下次”。
三年来,这是他第一次觉得京城的冬天好像没有记忆里那么冷了。
窗外雪落无声。
沈墨渊拿起笔,在军报的空白处写了三个字又迅速划掉。
那三个字是——林清辞。
墨迹还未干,被锋利的笔尖划得支离破碎。可有些东西,划掉的字迹无法抹去,就像有些人见了一面,便在心里生了根。
靖王府的灯火一直亮到后半夜。
暗卫回来复命时,沈墨渊已经趴在案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那支笔,笔尖的墨早已干涸。
案上摊着一份查了一半的密报,最后一行写着:“林清辞入京后,每日必去城南‘半日闲’茶馆,坐在二楼临窗位置,点一壶武夷山大红袍,从午后一直坐到打烊。”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是暗卫犹豫再三才加上的:“似乎……在等什么人。”
而在城南旧宅里,林清辞正坐在灯光下,正提笔写着什么。
阿福凑过来看,只见纸上画了一幅简单的方位图,中心写着两个字——靖王。
“公子,您到底想做什么?”
林清辞蘸了蘸墨,在图的一角添了一笔。
那一笔画得很慢,也很郑重,像是在画一个等了七年的答案。
“做什么?”他抬起头,灯火映在眼里,像碎金沉在水底,“自然是做一杯,让靖王殿下上瘾的茶。”
笔落,窗外一更鼓响。
京城的第一场雪下得更大了。
林清辞搁下笔,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一块极小的羊脂白玉,被他摩挲得温润如水。
玉上刻着两个字,他不敢多看,只用拇指一遍一遍地描摹着那笔划。
然后他把它重新贴在心口,轻轻按了按。
“阿渊。”他的唇无声地动了动,声音消散在风雪里,“茶我已经泡好了,你什么时候能再来?”
窗外老梅树的枝桠在夜风里摇了摇,落下一片积雪,簌簌地碎了满地。
雪落在靖王府的飞檐上,落在半日闲茶馆的幌子上,落在城南旧宅的窗棂上。
而林清辞的灯,也亮了一整夜。
那幅图画到最后,靖王二字的旁边多了一行小字——字迹清瘦,笔锋却利,像是要刻进纸里去:
“入局者,皆为棋子;可谁执棋,谁又为棋——且看日后。”
写完后,他放下笔,端起案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茶虽是苦的,可他的嘴角是甜的。
窗外大雪纷飞,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没人知道,这一夜京城里有两个人都没有睡好。一个在城南,一个在城北;一个梦见了父亲的茶,一个梦见了北境的雪。
而他们之间隔着一整座城的雪和一杯尚未喝尽的茶。
天启三年的深秋,京城的第一场雪来得格外早。
这场雪落在旁人眼里不过是天气骤寒、添衣加炭的琐事,可落在某些人眼里——落在林清辞眼里,落在沈墨渊眼里却是一场大戏的序幕。
雪落无声,可有些声音要在雪化之后才能听见。
而有些棋局,在第一颗棋子落下之前,胜负便已开始酝酿。
林清辞布了半个月的局,等的就是沈墨渊走进“半日闲”的那一刻;而沈墨渊踏进那扇门的时候,鞋底沾着的雪粒在门槛上化成一滴水,渗进木纹里,就再也擦不掉了。
有些人见了便忘不了;有些茶喝了便戒不掉。
雪还在下。
京城的第一场雪下得又密又急,像是要把整个冬天的心事一口气都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