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王府的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旺。
银霜炭在铜盆中无声地燃着，偶尔爆开一粒火星，像暗夜中乍然惊现的萤火虫。
窗棂上糊着厚厚的桑皮纸，将十一月的朔风严严实实地挡在外面，只留下满室的暖融如春。
沈墨渊坐在案前，手中把玩着一枚玉扳指。那扳指是从北境带回来的和田老玉，通体温润，羊脂一般，在他指间转来转去，转出一圈又一圈冷白的光。
案上摊着三份密报，全是关于林清辞的。
他派出去的暗卫是从北境带回来的，跟着他在雁门关外冰天雪地里蹲过三天三夜的人，做事最为稳妥。
可回报的内容却让沈墨渊越看眉头越紧，浓黑的眉峰几乎要拧成一个死结。
“半月前入京，租了城南旧宅，深居简出；每日卯时起身，在院中煮茶、读书、临帖；午时小憩，未时出门，去‘半日闲’茶馆坐一个时辰；酉时归家，不再外出；未见任何朝中官员，未见任何可疑之人；开销用度皆来自变卖旧物，不曾收受任何银钱馈赠。”
沈墨渊将密报往案上一扔，力道之大，震得砚台里的墨汁都被溅出来两滴，在宣纸上留下两团不规则的乌黑，“就这些？”他的声音不高，却沉得像淬了冰，“半个月，三个人盯梢，就盯出这几句废话？”
暗卫首领单膝跪地，额头直冒冷汗。
十一月的天气，后背的衣裳却已经被浸湿了，黏腻地贴在脊背上，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寒噤：“属下失职，此人生活极为规律，几乎可以说......无懈可击。晨起煮茶用的是炭火，卯时三刻必定熄火，巳时开窗通风，就连窗棂开合的弧度都分毫不差。但他入京的时机太巧，属下不敢轻信，加派了两人盯梢，仍旧一无所获。”
“一个罪臣之子，变卖旧物度日，却住得起城南那套宅子？”沈墨渊冷笑。那冷笑从鼻腔里哼出来，带着北境三年磨出来的森严，“那宅子是谁的？”
“查了，是林家旧宅。当年抄家时未入官册，不知为何留了下来。”暗卫首领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属下查过户部旧档，那宅子原本在林廷之名下，可抄家的折子上却写的是‘查无此产’，像是有人提前做了手脚。”
沈墨渊的手指在案上敲了敲。
笃、笃、笃。
一声比一声慢，一声比一声沉。
林廷之被赐死那年，林清辞不过十五六岁，按律应随父流放，可卷宗上写的却是“幼子病亡于流放途中”。
一个“死”了的人，七年后忽然出现在京城，住着当年不该留下的宅子，喝着先帝亲赐的大红袍——那茶他后来让人查过，是元熙二十年的贡品，先帝赐了不到十斤，林廷之得了两斤，抄家时却没上缴。
这背后若说没人操作，他沈墨渊把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继续盯。”沈墨渊站起身，抓起架上的大氅。那大氅是玄色狐皮，领口一圈黑狐毛，油光水滑，衬得他本就冷峻的眉眼愈发凌厉。
“备马。”
赵毅一愣，手里还捧着刚送来的户部折子：“王爷要去哪儿？”
“城南。”
“可今日户部那边......”赵毅翻了翻折子，急道，“周侍郎说漕运的事今日务必议出个章程，这都等了您两个时辰了。”
“让周勉等着。”沈墨渊大步流星地往外走，披风在身后猎猎翻卷，嘴角扯出一个冷笑，“本王倒要看看，这个林清辞究竟是人是鬼？”
他说这话时语气冷厉，脚下却比平日快了几分。
赵毅小跑着跟上，心里直犯嘀咕：王爷这步子迈得怎么比去北境点兵还急？
他其实更想弄清楚另一件事。
那日茶馆一别，他竟连续三天梦见那杯茶；梦见林清辞那双眼睛正清凌凌地看着他，端着茶盏说“王爷请喝茶”。
那声音清清润润的，像春雪初融淌过青石板的声响。
醒来之后胸口像被什么堵着，说不上难受，却怎么也忘不了。
舌尖上仿佛还残留着那杯茶的余味，若有若无的兰花香缠缠绕绕，绕得他心烦意乱。
他把这归结于“此人可疑，需亲自查探”。至于别的什么，他不愿多想。
北境三年，他见惯了鲜血与白骨，见惯了忠良被怨，奸佞当道，一颗心早该淬炼得比雁门关的石头又硬又冷。
怎么会因为一杯茶、一双眼睛就乱了分寸？
荒谬。
定是此人手段了得，故弄玄虚。
对，一定是这样。
他翻身上马时，北风灌进领口，冷得他打了个激灵。
可胸口那团说不清道不明的燥热竟被风一吹，烧得更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