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旧宅的门虚掩着。
十一月的朔风从巷口处灌进来,卷着枯叶和尘土,扑在脸上像细碎的刀子。
沈墨渊翻身下马时,鼻尖却在这凛冽的风里捕捉到了一缕异香。
那香味与那日的大红袍截然不同——更柔和,更绵长,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像三月江南的杏花酿,又像深秋桂子落在刚出炉的米糕上。
顺着门缝丝丝缕缕地漫出来,勾着人往里走。
赵毅跟在身后,使劲嗅了嗅:“王爷,这什么味儿?怪好闻的。”
沈墨渊没理他,抬手推开了门。
院子不大,青石板铺地,角落一棵老梅树尚未开花,枝干虬结。院中摆着一张石桌,林清辞正背对着门口,蹲在一只红泥小炉前。
他今日只穿了一件月白单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白净的手腕,正用一把竹夹拨弄炉中的炭火。
炉上坐着一只砂铫,铫中水将沸未沸,发出细微的松涛声。
旁边的石桌上摆着七八只大小不一的瓷罐,有的装着茶叶,有的装着干花,还有几只里面是色泽各异的粉末,在午后的薄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林清辞听见脚步声,头也不回地笑了一声:“王爷来得正好,再晚一刻,这壶‘相思’就煮过了。”
沈墨渊脚步顿住。
“你知道本王会来?”
“昨日去茶馆,掌柜说有人来打听过我。”林清辞终于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来。
他今日气色比初见时好了些,大约是院中煮茶暖身的缘故,脸颊上透着淡淡血色,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清亮,“王爷的人做事虽隐秘,可这京城就这么大,茶馆掌柜是家父旧人,总归会跟我说一声。”
沈墨渊在他对面坐下,目光扫过桌上那些瓶瓶罐罐:“你在煮什么?”
“茶。”林清辞拿起一只干净的茶盏,用沸水烫过,动作不疾不徐,“王爷那日喝了大红袍,说‘有意思’。清辞便想,王爷在北境三年,喝惯了烈酒冷茶,味觉怕是早就钝了。大红袍再好,对您而言也不过是‘不错’二字。”
他揭开砂铫的盖子,用竹勺舀出一勺琥珀色的茶汤,又往里面滴了两滴什么——沈墨渊没看清。
那茶汤落入盏中时,香气骤然炸开,比方才浓烈了数倍。
沈墨渊的喉结几不可见地动了动。
“所以清辞便自作主张替王爷调了一味新茶。”林清辞将茶盏推过来,指尖在盏沿上轻轻一点,笑意温润,“王爷,请喝茶。”
沈墨渊接过茶盏,低头一看——茶汤颜色古怪,既非红亦非绿,而是一种介于琥珀与蜜色之间的暖金,澄澈见底,表面浮着细小的光斑,像碎金屑。
“这里面加了什么?”
“王爷先喝,喝完清辞再答。”
沈墨渊盯着他看了两息,仰头饮尽。
茶汤入口的那一瞬间,沈墨渊整个人僵住了。
先是极淡的苦,像北境冬日里嚼过的冰碴子,冷而涩。
但那苦味在舌尖上只停留了一瞬,便被一股绵长的甘甜覆盖——不是糖的甜,而是某种介于花与果之间的清甜,温温润润地漫过舌面,滑入喉咙。
紧接着一股暖意从胃里升腾而起,一路烧到心口,烧到指尖,烧得他三年来被北地风雪冻透的骨头缝里都渗出一种酥麻的热。
最要命的是余味。
那甘甜散去之后,竟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酸涩攀上舌尖,极淡极轻,却久久不散。
像什么呢?沈墨渊闭上眼——像一个人明明在意得要命,却偏要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
像那日茶馆里,林清辞说“天启的茶太苦了”时,眼底一闪而过的痛楚。
沈墨渊睁开眼,发现林清辞正托腮看着他,嘴角噙着一抹得逞的笑。
“王爷,这茶可还入得了口?”
沈墨渊放下茶盏,声音比方才哑了几分:“这里面到底加了什么?”
“茶底是武夷山的老枞水仙,三年陈。”林清辞竖起一根手指,“配了云南的野蜂蜜,隔水蒸过三道,再加两钱陈皮,一钱甘草,半钱……”他顿了顿,笑意更深,“相思子。”
沈墨渊眉头微蹙。
“相思子?”他自然知道那是什么。
相思子,又名红豆,入药可安神,却有微毒,寻常人不敢多食。而民间更传,相思子煮茶,能让饮者——忘不掉泡茶的人。
“林清辞。”沈墨渊的声音沉了下来,“你在茶里下毒?”
“王爷说笑了。”林清辞不急不慌地给自己也斟了一杯,当着他的面喝下去,“相思子微毒,但配上蜂蜜与甘草,便是安神养心的良方。何况——”他放下茶盏,目光从茶面移到沈墨渊脸上,不闪不避,“王爷在北境三年,夜不能寐的毛病喝这茶最管用。清辞不过是……对症下药。”
沈墨渊的瞳孔微缩。
他夜不能寐的事除了身边几个亲卫无人知晓,林清辞是怎么知道的?
“你查本王?”
“王爷不也查了清辞吗?”林清辞歪了歪头,还是那个带着几分狡黠的动作,“暗卫去茶馆打听的时候,掌柜隔日便告诉我了。王爷的人查了清辞半月查到什么了?”
沈墨渊没回答。
他确实什么都没查到——正因为什么都没查到,才更觉得此人不简单。
“王爷。”林清辞忽然收了笑,正色看他,“清辞若想害您,那日茶馆的茶里就能下毒。可清辞没有,清辞只想让王爷知道一件事。”
“什么?”
“这世上想害王爷的人很多。”林清辞用手指点了点桌上那些瓷罐,“但愿意花三天时间试七种茶底、十二种配料,只为给王爷调一杯安神茶的——只有清辞一个。”
院中陷入一片寂静。
老梅树的枝桠在风里轻轻摇晃,投下细碎的影。
炉上的砂铫还在咕嘟咕嘟地响,水汽袅袅,模糊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沈墨渊盯着林清辞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清润,通透,像深潭。
可此刻沈墨渊忽然觉得,这深潭底下好像不只藏着算计。还有一些别的什么被藏得很深,深到连林清辞自己或许都不愿承认。
“你花了三天?”沈墨渊忽然问。
“嗯。”
“就为了给本王调一杯茶?”
“嗯。”
“为什么?”
林清辞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重新为沈墨渊续了茶,动作比方才慢了许多,指尖在盏沿上停留了一瞬。
“因为王爷那日离开茶馆时,没有杀清辞。”他抬起头,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却像春冰初融,“这世上,不杀清辞的人不多。家父死后,王爷是头一个。”
沈墨渊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忽然不想再问下去了。
那些关于阴谋、关于算计、关于林清辞到底图什么的念头,在这一刻全被那杯“相思”冲散了。
他只知道——这个人花了三天,只为给他调一杯安神茶。
“林清辞。”沈墨渊端起茶盏,却没有喝,“你最好别让本王发现你在骗本王。”
“若清辞骗了王爷呢?”
“那本王就——”沈墨渊顿了顿,看着盏中琥珀色的茶汤,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极轻,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就把你绑回王府,关在本王身边,天天给本王泡茶。”
林清辞一愣,随即弯了弯眼睛:“那清辞倒盼着王爷发现什么了。”
沈墨渊瞪了他一眼,仰头把第二杯茶灌了下去。
这一次他没再问加了什么,只是放下空盏,站起身。
“明日,本王还要喝。”
“王爷明日还来?”
“怎么,不欢迎?”
林清辞起身相送,袖口拂过石桌上的瓷罐,带出一阵细碎的香:“王爷肯来,清辞求之不得。”
沈墨渊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脚步,背对着他问了一句:“那茶,真的叫相思?”
“清辞自己取的名字。”林清辞站在梅树下,月白衫子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声音轻而笃定,“因为相思入喉,最是让人忘不掉。”
沈墨渊没有回头,大步流星地走了。
赵毅等在门外,见自家王爷出来时神色古怪,嘴角绷得死紧,耳朵尖却红得像要滴血。
“王爷,回府?”
“回府。”沈墨渊翻身上马,走出十几步,忽然又勒住缰绳,从怀中摸出一只小小的白瓷瓶,朝赵毅丢了过去,“送回去,给林清辞,就说……烫伤的药。”
赵毅接住瓷瓶,差点从马上摔下来。
烫伤的药?王爷什么时候准备过这种东西?
赵毅张了张嘴,到底没敢问。
沈墨渊已经策马走远了,北风里丢下一句:“明日未时,再来。”
赵毅捧着那只白瓷瓶站在原地,看着自家王爷的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什么。
他摇摇头,叹了口气,转身往城南旧宅走去,嘴里嘟囔着:“得,这差事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