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看着地上有一滩水。不知道什么时候,水囊已经滚到了霍烈的靴子旁边,并且停了下来。
伸手去捡的时候,手指动了一下,但是没有抬起来。绳子早就已经解开,力气也跟着一起耗尽了,连同那半行残字一起消失不见。
韩骏。这个名字他已经在心中默念了不知多少遍。念起来很顺口,但是写出来的话,到底是什么两个字呢?越想,那个字的影子就越淡,好像被水泡过的墨迹一样,一碰就化掉了。
霍烈弯腰把水囊捡起来还给了他。“喝。”
沈砚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水,呛得咳嗽起来。凉水不能掩盖住喉咙里弥漫的血腥气,于是把胃里的一切东西都一起冲了出来。他扶着木桩干呕,呕不出什么来,只吐出带血丝的唾沫。
火光从霍烈的背后照射过来,将霍烈的影子压在了沈砚身上。将军没有催促也没有离开,就那样站着。过了一会才说道:“你刚才说韩骏在府里跟人说话。哪一个晚上?”
“前三更的时候。”沈砚的声音已经嘶哑到不行了,“换防的时间到了。”
“说什么呢。”
“今天晚上三更的时候换防。”沈砚低下头,说,“我藏在夹壁中只听到了这句话。”
这是他临时想出来的。韩骏是哪一夜进府的,和谁说过什么,他自己都说不清楚了,只记得那半行残字中有“韩骏”两个字,其他的就模糊了。北营副将为什么来见太史令,他自己都骗不过自己。他打赌的是另外一件事情:韩骏押运军粮的时候曾进过崔府,表面上是公事,实际上和崔元朗的漕运账目有关。这层关系不能说出口,一说就是承认自己认识那本账。
霍烈没有再说话。
那道目光落在他后颈上,像刀背贴着皮。沈砚知道这话的漏洞在哪儿——一个誊书的,躲在夹壁里,凭什么把换防的时辰记得分毫不差,凭什么一听就认定那是韩骏。再多说一句,就是自己往刀口上凑。脑子里那点残字还吊着,晃晃悠悠,随时要断。他得给自己找一条能站住的路。
“将军。”沈砚抬头道,“你要是不相信我的话,可以考一考我。”
霍烈的眉毛微微一挑。
“替太史令府抄写七年。”沈砚说,“我手上拿的卷子,看了一遍就记不住了。随便拿一卷来,念上半页,我就接着往下背。”
帐外的风声过去之后,火把的影子在帘子上晃动了一下。霍烈转身走进了帐中,出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一叠纸,白天从太史令府抄来的残档,边角还有没有干透的暗红色。他抽出一张纸来,在火光下念着:
“景元十七年,漕运使上奏说江南三州每年漕粮四百三十万石,扣除损耗后实际入库三百九十七万石,损耗了三十三万石,请朝廷查沿途损耗情况。”
沈砚在听。心里的历史书没有翻动。但是崔元朗逼着他抄写的密录此时此刻又浮现在了他的眼前,漕运旧账一桩一桩地排列着,墨迹比别处要深一些,每一行朱批也都清清楚楚。
他说:“沿途损耗,十一为例。目前损耗已经超过了十四万石,比原来多了三万石。查淮安,扬州两仓,在景元十四年至十六年间,都有因风涛覆舟而造成损失的记载,但是同一个月内的盐引通关数量并没有减少。命令漕运使,户部主事到两仓核对底簿。”
一字不漏。
帐前几个士兵的呼吸都停了下来。霍烈手里拿着一张纸,好一会儿都没有翻到下一页。
“后面还有三行。”沈砚又说,“查账的人到了淮安之后,漕运使称病不见,两仓底簿藏在仓神庙中,钥匙丢了。再往后就没有什么记录了,崔太史让人把最后的部分剪掉了。”
霍烈将纸张翻转过来。背面只剩下一道裁剪的痕迹,纸张的新鲜程度很高。他收起纸张之后就看着沈砚。
“誊抄的人,记得住这个吗?”
“将军如果觉得还不够的话”,沈砚说道,“府里的藏书阁第三架最下面一层有《河渠志》一卷,缺少第七,第八两卷。第七卷讲的是景元十一年的水利工程,我之前在别处抄过一遍,可以背诵。派人去取就可以知道了。”
霍烈没有派人去取。他将一叠残破的档案放在桌上之后,就坐了下来,看着沈砚。火焰在他的脸上跳跃着,但是沈砚看不出来他心中在想什么。
“韩骏的事情”,霍烈突然问道,“你就是听到了吗?”
沈砚低下头去。生死攸关的一句话,说“是”,霍烈不相信;说“不是”,他就拿不出别的东西来。只能说一个圆谎。
“夹层很薄。”他说,“那边说话,这边能听见。”
“可以听见就可以记住换防的时间。”
“我的工作就是誊抄。”沈砚说,“听到的,看到的,写在纸上的我都记下来。不能改变。”
霍烈看了他好一会儿。他站起来对帐外喊道:“来人。”
有个亲兵进来。
“带他去文书房。”霍烈说,“给他纸笔,让他抄写军中粮草簿。抄错一个字就打十军棍。”
亲兵答应了一声。沈砚被扶起来之后,腿已经很软了,走了两步才站稳。他回头看了霍烈一眼,将军已经背对着他,站在舆图之前,手指指着北境那条线,一动不动。
文书房位于营东,是一间土屋,只有一扇小窗户。里面堆满了大约半人高的粮草簿,花名册,来往公文等,角落里有一张矮桌子,桌上放着一块残缺的砚台和几支秃笔。亲兵把一叠文件推到了沈砚的面前。“誊写。”门从外面关上之后,门闩落下时发出的声音很小。
沈砚走到窗户旁边。窗纸糊得很紧,只有一条缝隙透出一线天光。窗外有脚步声,来来回回的两个人,隔一会儿就换一个地方。软禁——就是看案上那堆文件,心里明白霍烈没有杀他也没有放他,把他关在文书房里,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眼里。考查的是一个人的品行,也是一个人说的话。
他坐下磨墨的时候手都在发抖,把墨磨歪了。抄了两行字之后觉得字迹太浅就放下了笔然后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的史书仍然存在。他要去查景元二十五年九月的那一页,但是书页纹丝不动,好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只有崔元朗的那一张纸不知怎么就摊在了眼前,太史令崔元朗,景元二十五年九月,藏匿禁册,被灭门。
他一字一句地读着,读到后面的时候喉咙里感觉很紧。
密录一卷。崔元朗叫他抄三份,一份锁在铁盒里,另外两份烧掉。烧的时候,崔元朗站在一旁看着火焰,并没有说什么。抄完之后的一个晚上,府上就来了士兵。
沈砚睁开了眼睛,又拿起手中的笔。活下去,把这份账目再写回它应该在的地方。
第二天中午的时候,营门外面有人进来了。
到了中午的时候,辕门外就停了一顶小轿子,四个随从,前面的一个穿青色衣服的,腰间挂着牙牌,正在给守门的人递帖子。沈砚从窗户纸破的地方看到的。过不了多久就有人来开文书房的门。“将军让你去。”
他被带到中军帐里面去。帐帘卷起来之后,霍烈坐在案后,青袍人坐在下面。青袍人约莫四十岁光景,面色苍白,没有胡须,两手藏在袖子里,见到沈砚进来便抬了下眼皮又放了下来。
“这就是府里带回来的吗?”青袍人问道。声音很细,尾音也收得很紧。
“好的。”霍烈说。
“沈。”青袍人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来,展开之后写道,“沈砚,太史令府誊抄书吏,今年二十二岁。在府上的名册上也有他。”
沈砚低下头没有出声。
“将军。”青袍人对霍烈说道,“京城方面得到消息说太史令府有勾结外敌的事情。丞相让兵部派人到北营去配合调查。府里有一百多口人,总得留一个活着的人了解情况。”
他将纸卷递给霍烈。调令上用红笔盖了印章,落款是兵部职方司。
霍烈看了一眼,并没有接话。“太史令府的事情归禁军管。”他说,“什么时候轮到兵部查。”
“将军所说的是正确的。”青袍人笑了一下说,“案子涉及北境,兵部当然得过问。况且前天北营抓到了一个盗取符箓的副将,现在京城正议论纷纷,将军总要给朝廷一个交代。”
帐外的风吹动了帐角,然后又落下。
沈砚站在门口看着调令。青袍人推纸的时候,纸角翘了起来,中缝也露出来了。他看到了。
调令是两张纸拼接起来的,在中间用骑缝印压住。沈砚誊写了七年书,经手的公文不计其数,骑缝印怎么骑,他闭着眼睛都知道,印面跨在中缝上,两半严丝合缝,合起来就是一整方关防。左边这张印章的高度要比右边这张高出半分。不能拼在一起。不能拼接,就是从两张不同的文书上揭下来的印章拼到了一起。
假的。
这次翻出来的不是史书,而是另一件事,就是霍烈前一晚翻遍崔府所查的内容。崔元朗私藏的那本账不是一般的账本,可以揭发漕运,户部以及京城中的问题。京城方面得到消息后就派员来调查。来的速度很快。崔府前一晚刚刚被灭门,今天中午兵部的调令就送到北营去了。除非,调令在灭门之前就已经准备好了。
沈砚的后背又出了许多汗。
他向上看。青袍人看着他。“你的名字叫做沈砚。”青袍人说,“请问一下,在那一个晚上,你是在哪里度过的?”
“藏书的地方。”沈砚说,“将军的人查出来的。”
“你见过崔元朗藏起来的册子吗。”
沈砚的心脏好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青袍人的手从袖子里又伸出一些,手指之间夹着一样东西,长长的,像签子一样。
他看见签子之后也看见了霍烈案上那枚虎符。他不能直接说这道调令是假的,因为青袍人就在旁边。他得让霍烈自己怀疑。
“将军。”沈砚忽然说道,“小人斗胆请问一下……”
霍烈看着他。
“这道调令”,沈砚的手指向案上的那卷纸,手指没有碰到它,“小人已经将兵部的文书誊写过了。兵部的调令,勘合字号为黑色,在中间骑缝处加盖印章。这道调令骑缝的地方左边比右边高了半分。”
青袍人的手停了下来。“誊书也可以看兵部的文书?”
“可以试试看。”沈砚说,“将军取一册军中现用的调令,两下一比,就清楚了。”
帐外的风吹得帘子鼓了起来。霍烈没有马上开口。他伸手将调令拿起来,在火焰旁边拿着。他的大拇指按在骑缝处来回摩擦了两下之后就停了下来。
青袍人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起来。“将军。”他说,“审问的事就交给兵部吧。这个人的事情今天下官就把它带走了。”
“人是我北营抓的。”霍烈把调令放下,说道,“要带走的话,你就让兵部再发一份勘合来。”
青袍人站起来。他袖子一抖,签子就收进去了。“将军既然要走这一步。”他说,“下官回去就是。但是将军要想清楚了,这案子丞相也过问呢。”
他拱手作揖之后就出去了。小轿又从辕门里出来了。
霍烈坐在案后没有动,手指在桌子上轻轻叩了两下。过了一会,他对外面喊道:“传校尉。”帐外有人答应了。“今晚文书房外面要加两个人。营门,马厩,库房都要注意。发现有人靠近文书房的时候就抓起来。”
沈砚站在门口听着,后背的汗水也慢慢变冷了。
霍烈转过头来对他看了一眼。“今天晚上你还住在文书房。”
那晚沈砚没有睡着。他坐在矮案之后,靠着墙壁听窗外的梆子声。一更,二更。文书房里的油灯即将熄灭的时候,灯芯上已经结成了一个花状,火焰时而明亮时而昏暗,人的影子也随之时长时短。
二更过半的时候,在营门外面传来了一阵短促的哨声。之后就是人行走在地上,很多人的脚步声由东向西传来。有人低声吼叫,有人拔出刀来,铁器相撞发出的声音很沉闷,仿佛被埋在了地下一般。响了一会之后又恢复了寂静。
沈砚贴着墙没有动。过了一炷香左右的时间,门闩就被外面的人给打开了。霍烈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把刀,刀上全是血。两个士兵把一个人押了过来,那个人穿得很短,脸也被蒙住了,被按在地上。
“三个。”霍烈将刀放在桌上,说,“两个守在营门,一个翻进了文书房后面的墙里。都是带着短刀冲到你这屋里来的。”
沈砚看着地上躺着的人。霍烈蹲下来把那人脸上的布也拿了下来。陌生人的嘴角有血迹。他抓住对方下巴把嘴张开看了一下。“后槽牙里塞了蜡丸。”霍烈说,“死士。”
他把人送出去之后,站起来看着沈砚。
“调令已经让人去比过了。”他说,“勘合字号为景元二十三年旧号,早已废除。印章是兵部的,纸张却是内府所制。”
沈砚没有开口。
“京都来的那位,前脚刚走,后脚就来了三个死士。”霍烈说,“你想想看,他是来查案的还是来清算账目的。”
沈砚低下头去。他知道自己的猜测是正确的。他把性命押在了骑缝上。
接着就出现了副作用。
这一次和第一次的情况是不同的。不是针,而是一声闷响,在颅骨里面炸开,仿佛有人在人的耳道最深处敲打了一面鼓。视野逐渐模糊,帐内的火焰,霍烈的脸庞,桌上的粮食草料账本等都慢慢地褪成灰白色,只留下中间的一点光亮。沈砚扶住桌子才没有摔倒,鼻血又流下来,滴在了簿子上,把簿子弄湿了一块。
他脑海中的史书快速翻动。他想要去抓崔元朗那一页的时候,却抓不住,因为那一页摊开了,一字一句都在剥落。
那行字是会动的。笔画向外扩散,犹如墨汁滴入水中。先是“坐私藏禁册”渐渐淡去,接着是“族诛”。到最后连“崔元朗”三个字也都化开了,一层又一层地沉入纸中。
沈砚努力去识别。越是这样就越淡。他记得替崔元朗抄写过一份账目,也记得那晚发生的事情。但是那张账上写了些什么,崔元朗长什么样子,他说不上来。好像用湿布不断地擦拭着它。先是从五官开始模糊起来,接着声音也变得越来越不清楚,然后就是经常出现的身影,在一层又一层地剥落之后,最后只剩下了一个空壳。
他张开嘴巴,但是喉咙里没有发出声音。
另外一处也已经亮起来。史书中的“史馆”两个字非常烫手,好像有人用火在纸背后烤一样,两个字渐渐浮现出来,红色刺眼。他看着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睛被烫得发酸也不能动。崔元朗死了之后,那卷密录也跟着消失了,但是史馆依然存在。
霍烈看着他鼻血直流的样子,手中拿着刀,并没有动。“第二次了。”他说。
沈砚把头抬起来。他的嘴唇在发抖,血顺着下巴流下来。霍烈看了他好一会儿。这一次,疑问减少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另外一种感觉,即衡量,选择等。
霍烈说道,“你这个人留着也没有用。”
沈砚的心里沉甸甸的。
“杀了也觉得可惜。”霍烈说完之后就走开了。他走到案前,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放在沈砚面前。腰牌是木质的,在上面刻有“镇北”两个字。
“史馆。”霍烈说,“京城的。代替我去。”
沈砚愣住了。
霍烈背着手,站在舆图前压低声音说道:“崔元朗之死很蹊跷。账本不见了,禁军也做得含糊不清,在京城有人不愿意让人查,查的人动作又太快了。我北营的兵不能出京城,也不能进史馆。硬塞进去的话反而会打草惊蛇。”
他转过身来对沈砚说道。“你是誊书的,进史馆也不会太显眼。不管你怎么想,在那一个夜晚你是怎样得知韩骏的事情的,我都不想知道。替我看着史馆,每一份从史馆传出的档案都要看一遍。有情况就告诉我。”
沈砚将腰牌握在手中。木头的边角已经磨得非常光滑了。
“把你放出来。”霍烈说,“出了辕门之后,你就成了史馆新来的抄书吏,跟我们北营没有关系。”他停顿了一下之后说,“再算错一次的话,我就亲自来收拾你。”
之后他又随口说道:“你这个名字已经被写在了京城的死册子上了。进入史馆,换一个活人的名字。”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沈砚就离开了北营的辕门。
守门的士兵查验过腰牌之后,就让开了。门外的官道上弥漫着一层薄雾,两边的枯草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土坡之下。秋末的风从山坡上吹下来,寒冷刺骨,钻进了人们的衣领里。
沈砚把旧袍子裹在身上,向前走了两步之后又转过头来。辕门的火把已经熄灭了,在浓雾中只能看到两排木栅的影子。他摸了摸腰间挂着的腰牌,又摸了摸脖子上结痂的地方。没有名片也没有人名。但是他的心里已经记住了一个人:既然死册上有“沈砚”,那么从今天起,他就是另外一个人了。
于是他的脑海中的那部史书又翻了一页。
这次不是空的。一行字浮现出来,笔迹歪斜,仿佛刚写好不久,墨迹还没有干透——太史令的后代崔婉在景元二十五年九月带着商队离开城池向北前进。
那行字在雾中若隐若现。沈砚望着它,只见“崔婉”两个字旁边,墨水一点一滴地向外扩散,马上就要晕开了。
他停了下来,过了一会儿之后才又走了起来。雾还没有完全散去,官道上一个人也没有,远处城里的钟声也该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