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的钟声在早晨的时候就会响起,一声声穿过雾霭传来,很沉闷。沈砚听完之后才继续往前走。
官道两旁的枯草被霜打过后,上面有一层白霜,踩上去会发出簌簌的声音。他走得很慢,手里拿着霍烈丢下的半块铜牌。一面刻有“镇北”两个字,另一面已经被磨平了,上面的花纹也看不出来了。原来的牌子是两半的,可以拼在一起使用,现在只剩下他手中的一半,另一半还留在北营。只看一半的话,也看不出是什么军用品。
距离城门还有半里地的时候,他就停了下来,取下铜牌用旧袍的布带缠好之后放在腰间贴近身体的地方。霍烈的话还在耳边回荡,在史馆里进了进去之后,眼睛替他看,账目也由他记,在该说话的时候自然会有来找他的。这半块铜牌就是凭证。
守城的士兵检查得不仔细,只看了他的包袱。两件换洗衣服,半块干饼,一本破烂不堪的《千字文》。这是他在做抄书吏的时候带在身边的书,《千字文》的纸张已经卷边了,边角也长出毛来。
“进城干嘛?”
沈砚低下头去,“寻找生路。会写几个字,想找个誊抄的工作。”
士兵挥手让他过去。他低下头之后就进城了。
进城之后第一件重要的事情就是取个名字。死册上原来写的那些字不能再用了。沿着长街往南走,两旁的店铺刚刚卸下门板,卖炊饼的支起了笼屉,白汽腾起来融入到晨雾之中。路上的人越来越多了,挑担子的,赶车的,提篮子的各忙各的事,没有人会多看他一眼。
城南有一条旧巷子,巷口有一个代写书信的摊子。摊主是一名落魄的书吏,白发苍苍,在桌子上放着一方破砚,一支秃笔。沈砚站在巷子对面看了好一阵子,见他在给一个农民写地契。写完之后,农人给了他一些钱就离开了。
沈砚之前说过要一份名帖。
书吏抬眼问道:“叫什么名字?”
沈砚顿了一下,“姓陈,单名一个默字。”
“陈默。”书吏蘸了墨水之后,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然后问道,“你的籍贯是哪里?”
沈砚答,“河间。”
书吏写了两行小楷,吹干了墨水之后递给对方。沈砚接过来看了会儿。文笔很瘦,跟他的字根本不一样。拿出一些钱来放好之后,就转身离开。
从今天起,在这座城市里他的名字叫陈默。原来的名字被刻在了生死簿上。
史馆位于皇城东南方向,中间隔着两条街。
沈砚一到门口,就看到木牌上贴着一份刚写完的招抄书吏的告示。告示下面有十多个寒门子弟,手里拿着名帖。前面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进去,又一个接一个地出来。出来的时候有的低头不语,有的脸色苍白。
到了他那里,太阳已经很高了。
里面为偏厅,一张长桌,桌子后面坐着两个书吏。年长者指向桌上的纸笔说道:“写。”
沈砚提笔先写下“陈默”两个字,然后按照要求默写了一段《孟子》。
年长的书吏拿起纸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抬头说道:“你的字不是新学的。”
沈砚回答说,“替别人写过几年的信件,在乡下。”
书吏没有再问下去,在名册上记了一笔,给了他一块木牌,上面刻着“誊抄”两个字,编号为丙七。
书吏不抬头说,“明天卯时来丙字号房间找管事的拿活。管饭,每月三百文。做不长久就看你的手和脚了。”
沈砚拿着木牌给对方鞠躬道谢之后就出去了。
第二天早上五点左右,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史馆就已经点上灯了。一排又一排的档房里,灯光一直照亮到院子里面。沈砚后来才知道,史馆有一个规矩就是不能关灯——掌院学士说,修史如守夜,一熄灯人就散了。
丙字号房位于史馆西头,是最偏僻的一间房。一进门就有一股霉味,灰尘味迎面扑来,使人感到喉咙发痒。房间里放着几十个大木箱,箱子上的封条已经变黄了,有的甚至都已经破损。管事的是姓吴的,个子很矮,手里拿着一把钥匙把沈砚带到最里面的一个箱子前。
吴管事拍了拍箱盖上的灰尘说,“景元初年的旧档案已经堆放了二十多年,一直没有被触动。上面要清册,你就把里面的东西一本一本地誊写出来,按年月排列好。做不完的话,就不要出来了。”
沈砚答应了一声。吴管事把钥匙递给他的之后就转身走了。
屋子里有两位抄书吏,都是年轻人。圆脸的凑过来,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新来的?”
沈砚点了下头。
“哪里来的?”
“河间。”
圆脸撇了下嘴,然后回去了继续写起字来。另外一个瘦高的人开口说道:“河间来的,识字吗?这箱子里的东西你都不认识吧。”
沈砚没有回答,蹲下来打开箱子。
打开箱子之后就会闻到陈旧的灰尘味道。取出一卷文件放在桌子上,纸张已经很脆弱了,轻轻一碰就会变成碎片。蘸上墨水之后先写了一行字。
瘦高个探过头来,嗤笑说:“手都发抖了还敢进史馆。这个字很像狗爬。”
沈砚的手在发抖。并不是害怕,而是昨天夜里受到的反噬还没有痊愈。他低下头把那一行字写完之后又接着写了另一行。
圆脸的也凑过来一起笑了起来:“还是早点回去吧。史馆的饭不是随便都能吃的。”
沈砚没有抬头。笔尖在纸上移动,每一笔每一画都很稳定。
誊写到第三卷的时候,脑子里那两个字又冒了火。
“史馆。”
红得发亮,好像是两块烧红的铁放在纸的背后一样。每一笔都让这两个字多出一些灼痕。落笔的时候就烙,不落笔的时候也烙。他咬着牙继续往下写,额头已经出了汗。
两个人还在说话,但是他说的话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只是一味地写下去,一笔一划都要注意。灼烧得越猛烈,他就越写得慢,慢到每一笔都不能出错。
到了傍晚的时候,在走廊里能够听到有人走路的声音。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吏走到面前,背稍微有点驼,手里拿着一盏没有点燃的灯。走得较慢,一路上看每间屋子里的桌子。走到丙字号房门口的时候稍微停顿了一下,往里看了一眼。
两个抄书吏见到之后都站起来行礼,称呼了声“张老”。
老吏没有回答。他看着沈砚站了一会儿之后就进到屋里去了,在桌子上坐了下来。
沈砚放下笔站了起来。
老吏低头看了看桌上的一份已经誊写了一半的文书,又看了看他的手。过了一会才开口,声音很沙哑:“为什么会有颤抖?”
沈砚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说,“天气比较冷。”
老吏抬起头来望着他。目光并不大,在他的脸上停留了片刻之后就不见了。收回目光之后又看了一眼打开的旧档箱,然后转身离开。脚步声渐渐远去。
两个抄书吏互相看了一眼。圆脸的凑过来,压低了声音说:“张老不轻易问人的。要小心一点。”
沈砚没有再说话,又坐回了座位上。
掌灯的时候,从那个箱子里拿出一本和其他的不太一样的书。
其他的都是散页的簿册,过期的文书,而这册却装订成卷,黄绫封面,边角磕破了。沈砚知道这是实录的抄本,通常会被压在库房里,不应该混在杂档之中。
抽出那本书摊在桌子上。灯光照射下来,字迹为馆阁体,记载的是景元年间先帝的事迹。
翻来翻去,手指就不动了。
景元二十年冬十月,皇帝在乾清宫暴崩。
沈砚看着这一行。
之后他看到“暴崩”两个字正在消失。
不是墨淡,而是墨沉入纸中。原来的两个字非常浓重,现在边缘已经模糊了,笔画之间留出的空白也越来越大。仿佛有人用一块很软的布在纸的背后轻轻地擦拭。
眨了下眼睛之后再看。两个字又淡了一些。暴字上面的部分已经快要不存在了,崩字只剩下轮廓了。
四下里非常安静,可以听见圆脸抄书吏翻动书页的声音。
沈砚的手指碰到了那里。纸是冷的,墨水也是冷的。但是那两个字就在他的眼皮下面,一寸一寸地变淡下去。用手按住纸,用手指去碰“崩”字的时候,纸都被压皱了。等到放开之后,那两个字又淡了一些。
他慢慢将书合上,用手扶住桌子边缘来保持身体平衡。过不了多久,衣服就会湿透了。
低头看封面。黄绫上有一层薄灰,只有题签的四周是干净的,好像不久前被人摸过一样。
史书记载,先帝驾崩于乾清宫。但是这两个字已经被别人擦去了。
有人篡改历史。他是第一次见到。
在誊抄的时候,他还看到箱子里有一半的账本。纸角被虫子蛀了之后只剩下一行模糊的墨迹,大概是一笔户部拨给北营的粮食数目,但是由于水渍已经模糊不清了,所以现在也看不出具体是多少。他看了两眼,并没有声张出去,就把那半页纸又放回去了。史馆里不负责这些旧账目,目前也没有时间去研究。
抄书吏住的是后院的大通铺,十几个人挤在一张大床上。夜里有人打呼噜,墙缝里透出一缕光。
沈砚躺在上面,眼睛是睁开的。
崔婉的那句话又浮现在了他的脑海里。
“太史令之子崔婉,在景元二十五年九月的时候带着商队离开城池往北而去。”
一行字有明有暗。亮的时候,“崔婉”两个字清清楚楚;暗下去,笔画就化开,眼看要糊成一团。
每看一次,“崔婉”两个字就会淡一分。他不记得她的模样,也不记得她的名字——史书上没有记载,他脑子里也没有。但是知道这些字是催促自己的。不去查的话,这行字就会消失。
沈砚翻身之后面对着墙壁,把今天发生的事一件一件地回忆起来:旧档中褪色的“暴崩”,老吏的话“手怎么抖”,崔婉快要散去的字。三者合一。
北营的刀是明摆着的,架在脖子上,你知道它是要杀你的;史馆的刀是藏不住的,它不杀人,它改史——今天把“暴崩”两个字擦掉,明天就可以把一个人的名字从历史上抹去。
手指触碰到腰间的铜牌,感觉有点硌在肉上,而且是冰凉的。那本《先帝实录》为什么会被放到旧档箱里面呢?题签上留下的淡淡的灰印子是谁留下的?张守拙为什么非要问他的手抖不抖呢?史馆里有十几个抄书吏,昨天晚上睡不着觉的,并不止他一个人。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他还睁着眼睛没有睡。弄清楚了这些之后,就只好去查张守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