缥缈仙踪的晨钟还没敲响，后山药圃已经围满了人。
绿珠的尸体躺在药田边的青石小径上，衣衫凌乱，脖颈处一道紫黑的掐痕触目惊心。
萧景玄此刻被人从榻上拽起来，外袍胡乱套就被推搡到了后山。
缥缈仙踪宗主洛清霜座下十名亲传弟子，大弟子沈青凝、二弟子柳如烟、三弟子赵清音、四弟子萧景玄，往下是五弟子林小婉、六弟子周幼薇、七弟子陈素素、八弟子白露、九弟子江轻雪，最小的便是去年才入门的十弟子顾长歌。
萧景玄还没看清地上躺着的人是谁，顾长歌已经扑过来揪住了他的衣领。
“四师兄！”顾长歌声音带着哭腔，眼眶通红，嘴唇都在抖，“你为什么要杀绿珠？！她哪里得罪你了？”
萧景玄低头，这才看清地上的人是绿珠——顾长歌的侍女，平日里安安静静，跟萧景玄几乎没说过几句话。
“我没有。”他的声音干涩。
“你还狡辩！”顾长歌松开他，退后两步，从袖中取出一枚留影玉简高高举起，“宗主，诸位师姐，这是我昨夜偶然录下的。我睡不着在后山散步，谁知就看见四师兄他……”
他哽咽得说不下去，把玉简递给了洛清霜。灵力注入，画面在空中投映出来。
夜色里，一个穿月白长袍的身影鬼鬼祟祟靠近药圃，身形与萧景玄一般无二。他走到绿珠跟前，两人似乎争执了几句，绿珠后退，那人一把掐住她的脖子。绿珠挣扎，踢翻了药篓，药草撒了一地。然后那人松手，绿珠倒了下去。画面到此断了。
萧景玄盯着消失的画面，手脚冰凉。
“不是我。”他说，声音很稳，“弟子昨夜穿的是玄色中衣，月白袍昨日洗了晾在院中，今早才收，还没上过身。若这留影真是昨夜所摄，弟子身上该是玄色，不该是月白。”
顾长歌立刻接话：“四师兄，你昨夜回来就把袍子换下洗了！我亲眼看见的！”
“我衣服是前日沾了黄泥的袍角。”萧景玄转头看他，“药圃是黑土，我袍角沾的是黄泥，宗主可命人去我的月白袍，袍角黄泥渍应当还在，若洗过，那黄泥渍为何没掉？”
洛清霜微微皱眉，对身旁执事弟子抬了抬下巴。执事去了片刻，捧回那件月白长袍。袍角果然有黄泥渍，但下摆处也有一片湿痕，像是刚被擦洗过。
“四师兄自己擦的。”顾长歌说，“他今早天没亮就起来洗袍子，我看见了。”
萧景玄猛地看向他：“天没亮？你既说昨夜看见我杀人，又说我今早洗袍，那你到底是一夜没睡，还是睡了起来又特意去盯我？”
顾长歌一滞，随即眼泪掉下来：“我担心你走火入魔，才一直留意你……四师兄，你最近修炼总出岔子，我怕你出事，才跟去看看。谁知道就看见那一幕……”
人群里响起窃窃私语。萧景玄的目光扫过药圃，忽然定住了——留影里药篓是向左倒的，药草撒在左侧；可现场药篓是向右倒扣，凝神草被踩进右边泥里。他刚要开口，顾长歌又说话了。
“宗主，弟子还有一事。绿珠身上有灵力残留，弟子修为低，但认得那波动与四师兄的功法一模一样。”
“那便当场验。”萧景玄抬起手，“弟子昨夜修炼到子时，灵力充盈无亏。杀人需灵力外放，若弟子真动过手，经脉里必有痕迹。请宗主验弟子体内灵力。”
顾长歌立刻道：“四师兄最近走火入魔，灵力本就紊乱，验不出来的！”
萧景玄盯着他：“你连我灵力紊乱都知道，倒比我这个当事人还清楚。”
顾长歌不接话，只哭着转向洛清霜：“宗主，留影在此，灵力残留也吻合，四师兄还要狡辩……”
“够了。”洛清霜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压住全场。她看了萧景玄一眼，又看了看留影玉简，眉头越锁越紧。
沈青凝上前一步，抱拳道：“宗主，弟子以为，此事尚有疑点，不如先将四师弟押入思过崖，待查清——”
“大师姐，”顾长歌忽然抬头，泪眼里带着一丝急切，“绿珠死前还跟弟子说过一件事。她说四师兄最近在找一种不该碰的东西，说四师兄怀疑自己体内有什么，正用各种法子试着激活。绿珠撞见过几次，劝他别走火入魔，四师兄不听，还威胁过她。弟子怀疑，昨夜四师兄又试了一次，绿珠撞见，两人争执，四师兄怕她说出去……”
洛清霜的眼神变了。她盯着顾长歌，声音低了几分：“什么东西？”
“弟子不知，绿珠没说完就……”顾长歌低下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洛清霜沉默了一瞬，目光落在萧景玄身上，复杂难辨。然后她缓缓开口：“萧景玄，你可有话说？”
“弟子没有杀绿珠，也不知道什么不该碰的东西。”萧景玄跪下来，“弟子只求宗主查清三件事：一，留影里药篓倒向与现场不符；二，弟子袍角黄泥未净，若弟子昨夜真穿月白袍杀人，黄泥从何而来；三，绿珠指甲里有黑泥，她死前抓过什么东西，请宗主验她指甲。”
顾长歌脸色微变，立刻道：“四师兄还要污蔑死人！绿珠指甲里的泥，分明是药圃里的——”
“十师弟，”萧景玄转头看他，“我还没说黑泥是药圃的，你怎么知道？”
顾长歌张了张嘴，眼圈更红了，转头扑通跪下：“宗主，弟子只是心急，四师兄他巧言令色……”
“够了！”洛清霜一掌拍在石桌上，石桌应声裂开，“萧景玄，人证物证俱在，你还要攀咬十师弟？”
沈青凝皱眉：“宗主，弟子还是以为——”
“沈青凝。”洛清霜看了她一眼，沈青凝的话咽了回去。
柳如烟用手帕掩着口鼻，小声说：“大师姐，证据都摆着了，再查下去，传出去宗门脸上也不好看……”
赵清音站在稍远处，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忽然极轻地说了一句：“我不信四师弟会做这种事。”声音太小，被风吹散了。
洛清霜的目光扫过众人：“萧景玄残杀同门侍女，按门规当废去修为、逐出师门。尔等可有异议？”
沈青凝沉默片刻，抱拳：“弟子请求，废修为留性命，逐出师门，永不得回。”
柳如烟咬了咬唇：“弟子……附议。”
赵清音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低声说：“弟子……没有异议。”她说“没有异议”，却没说“附议”。
萧景玄跪在那里，一个一个看过去。
“大师姐，”他开口，“你教过我，做人凭良心。你的良心告诉你，我是凶手吗？”
沈青凝没有回答。
“二师姐，”他看向柳如烟，“那年冬天你说二师姐以后对你好。你现在连正眼都不肯看我？”
柳如烟别过脸去，手帕攥得指节发白。
“三师姐。”他看向赵清音。
赵清音低着头，肩膀在抖，始终没开口。
“八师妹，”他看向白露，“那年大雪封山，我冒雪去悬崖边给你采药，差点摔下去。你拉着我的手说以后一定报答我。”
白露迎上他的目光，很平静：“四师兄，我只信眼前所见。”
“九师妹。”他最后看向江轻雪。
江轻雪抱着剑，沉默很久，淡淡道：“四师兄，你认了吧。”
萧景玄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却让全场安静下来。
“我不认。”他转向洛清霜，磕了一个头，额头磕出血来，“弟子没杀绿珠。弟子也不认这十几的真心，抵不过十师弟几句话。”
洛清霜眼中闪过一丝震动，但掌力还是落了下来。
废除修为的剧痛撕裂经脉时，萧景玄没有闭眼。他睁着眼，把沈青凝、柳如烟、赵清音、林小婉、周幼薇、陈素素、白露、江轻雪、顾长歌——每一张脸都刻进脑子里。
“今日之罪，我不认。”他的声音在剧痛中一字一字挤出来，“但我发誓，萧景玄此生此世，必让你们每一个人，都后悔今天的选择。”
洛清霜的掌力没有停。修为被抽离、碾碎，他意识沉入黑暗。
昏迷前最后一刻，他感到心口最深处有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像是沉睡很久的东西，裂开了第一道缝。
顾长歌站在人群里，垂着眼看萧景玄，袖中一枚玉佩正微微发烫。他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